第87章 最难对付的，就是这种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国营厂长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掂得清。
“我插句嘴。省重型机械厂的宋厂长，前天刚去大柳树村考察过。他对手套的质量很满意，准备签月供三万双的长期合同。这个合同一旦签下来，等于你们公社每年多了五万块以上的产值。这个数字报上去，你说县里会怎么看？”
王书记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五万块的年产值！整个公社去年一年的副业总收入，也就这个数！
“另外，”赵厂长补充道，“省城大学孙教授的试验田也在你们公社。科研基地加社队企业，一文一武，你们公社在全县就是独一份。年底评先进，你说有没有戏？”
评先进。
这两个字，是对王书记这种基层干部最有效的催化剂。
王书记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公社……公社能占多少？”他终于开口，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利润的两成，上交公社作为集体提留。”徐满仓早就算好了，“另外，公社派一名副书记担任社队企业的名誉厂长，负责对外联络和政策协调。实际生产经营，由我负责。”
名誉厂长。两成提留。
这意味着公社坐着分钱，还能安排一个干部镀金。
王书记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我……我得回去跟班子商量商量。”
“来不及了。”徐满仓说。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
“县工商局的陈局长，后天上午就要带队下来摸底。王书记，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两天。”
王书记看着那张纸条，额头上的汗，终于汇成了一条线，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徐满仓站起身，把那份申请报告和一支笔，轻轻放在他面前。
“王书记，这趟车，您已经坐在上面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威胁，没有恳求。
“车往前开，大家都有好日子过。车要是停了，最先摔下去的，不是我。”
长桌对面，王书记看着面前的报告和笔，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来回三次。
第四次，他抓住了笔。
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但字迹很清楚。
王建设。
三个字，一笔一划。
赵厂长看着他签完，长舒了一口气，站起来给他续了杯茶。
徐满仓把报告收好，对着王书记鞠了一躬。
“王书记，您不会后悔的。”
走出被服厂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陈铁牛开着卡车等在路边，孟石头坐在车斗上，手里转着一枚硬币。
“哥，成了？”
“成了。”
徐满仓爬上副驾驶，把报告揣进怀里。
“铁牛，回村。明天，挂牌。”
卡车轰鸣着驶入夜色。
车灯劈开黑暗，照出前方一条笔直的、看不到尽头的土路。
第二天。
大柳树村村口。
一块崭新的木牌，被钉在了老槐树下的水泥柱上。
白底红字，写着十四个大字——
**大柳树公社皮革制品社队企业**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公社主管，集体经营。
围观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刘家婆娘带着车间的妇女们，齐齐鼓掌。三个村的村长站在人群后头，表情各异，但都松了一口气。
老周——现在应该叫周厂长了——站在牌子旁边，腰杆挺得笔直，笑得合不拢嘴。
徐满仓站在人群外围，没有上前。
他看着那块牌子，心里没有轻松。
社队企业，是一件铠甲。穿上它，能挡住眼下的箭。
但他知道，这件铠甲是借来的。
苏建国拄着拐杖，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爸，工商局后天来。他们看到这块牌子，会怎么想？”
“他们会打电话去公社核实。”苏建国看着牌子，语气悠远，“王书记会告诉他们，这是公社党委集体研究决定的。然后他们会在报告里写，'情况已发生变化，建议结案'。”
“然后呢？”
“然后，你就继续干你该干的事。”
苏建国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十亩已经冒出嫩芽的黄芪地。
“满仓，你信不信，到了年底，这块牌子上的字，会再换一次。”
徐满仓一愣。
“换什么？”
苏建国没有回答。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
“北京那边，快开会了。”
晚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徐满仓站在原地，看着岳父瘦削的背影，心里有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正在缓缓推开。
北京。
开会。
1978年的年底。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那场会，他知道。
全中国，都将被改变的那场会。
他脚下的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县工商局的吉普车，比预期早到了半天。
徐满仓正蹲在黄芪地里，帮苏晚晴检查新出的苗子。嫩芽刚拱出地面，叶片上还挂着露珠，绿得像翡翠。
孟石头从村口快步走来，没出声，只是用两根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来人了。
徐满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几个人？”
“三个。一辆212，车牌是县里的。”孟石头的目光越过徐满仓，落在远处的村口，“打头那个，五十出头，走路带官步，是个有分量的。”
“陈国栋。”徐满仓吐出三个字。
县工商局局长，老牌的行政干部，在工商系统干了快二十年。这个人最大的特点——不站队。谁的面子都不卖，谁的账都不买。就认一样东西：文件。
最难对付的，就是这种人。
徐满仓没有急着去迎。他回到院子里，用搪瓷盆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蓝色工装，把头发梳整齐。
然后他走到车间门口，叫来了刘家婆娘。
“嫂子，今天可能有人来看车间。跟姐妹们说一声，该干啥干啥，别紧张，别多嘴。有人问话，怎么说？”
“问干啥的，说给集体干活挣工分。问挣多少，说月底统一分配。问谁管的，说公社和大队。”刘家婆娘背得滚瓜烂熟。
徐满仓两天前就给她排练过了。
“好。去吧。”
他走到院门口。
一辆军绿色的212吉普已经停在了晒谷场边。三个人正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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