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集体经济标兵
打头的，正是陈国栋。瘦高个，背微驼，一张窄长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把眼睛缩成了两颗绿豆。但那两颗“绿豆”里的光，比刀子还利。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左胸的口袋鼓鼓的，应该是个笔记本。
跟在后面的两个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拿着个带铁扣的文件夹。
“陈局长，辛苦了。”徐满仓迎上去，伸出手。
陈国栋没握。他站在原地，先把整个院子扫了一遍。目光从院门上方“大柳树公社皮革制品社队企业”的木牌开始，依次扫过院子里晾晒的皮料、码放整齐的成品箱、后院车间里传出的缝纫机声，最后落回徐满仓脸上。
“你就是徐满仓？”
“是。”
“你在这个厂子里，是什么职务？”
“生产管理员。”徐满仓答得很快。
他不能说“厂长”。社队企业的法定负责人是公社派来的名义厂长老周。他在组织架构上的身份，只是一个管生产的。
陈国栋没有评价，只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用很小的字记了一笔。
“带我看看你们的账本和公社批文。”
堂屋里。
苏晚晴提前把所有文件整理好了，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放在八仙桌上。最上面一份，就是王书记签字盖章的《社队企业成立批复》。
陈国栋坐下来，没喝茶，直接拿起批复。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字，每一个章，都要用手指点着过一遍。看完正面，翻过来看背面。看完文字，对着光看纸张。
这个动作让徐满仓心里一紧。
行家。
“这份批复，是前天的日期。”陈国栋把批复放下，抬起眼皮，“省工商局的调查函，也是前天到的。巧了。”
话不重，但意思很重。
他在暗示：你这个社队企业，是临时抱佛脚搞出来的。
“陈局长，公社研究成立社队企业的事，已经讨论了有一段时间了。”徐满仓语气平稳，“之前一直在走程序，王书记签字那天，正好赶上调查函也到了。确实是巧了。”
陈国栋没接话，又拿起了账本。
账是苏晚晴做的。她学过会计基础，账目清晰，收支明了。每一笔进出都有对应的凭证。
陈国栋翻了十几页，停在了一个地方。
“这里。七月十五号，支出项，'各村代工费'，金额两千三百块。”他用钢笔帽点着那行字，“这笔钱，是怎么发放的？”
“按件计酬。每个村根据交货的合格品数量，统一结算给村集体，由各村自行分配。”
“直接发到个人手里没有？”
“没有。全部经过村集体。”
这是徐满仓提前做的安排。所有工钱，名义上都是“集体劳动报酬”，先打到各村的集体账上，再由村里按工分制分配下去。
虽然实际操作中，村长们拿到钱就是按人头直接发的，但账面上，程序无懈可击。
陈国栋翻完账本，合上。他站起身。
“去车间看看。”
后院车间。
缝纫机的声音此起彼伏。三十多个妇女低着头，专心做活。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偷偷往门口张望。
陈国栋在车间里走了一圈，走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跟前，停下脚步。
“大姐，你是哪个村的？”
“大柳树村的。”妇女头也没抬。
“在这干多久了？”
“两个来月。”
“谁叫你来干的？”
“大队通知的。说公社办了个集体厂子，缺人手，让来帮忙。”
“一个月挣多少？”
“挣啥钱嘛。”妇女终于抬起头，看了陈国栋一眼，“挣工分。月底大队统一算。比在地里刨食强点就是了。”
陈国栋又问了两个人，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他走回院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一眼那块崭新的木牌。
“小徐。”他转过身。
“在。”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您问。”
“这个厂子，到底是谁的？”
院子里安静了。
徐满仓迎着他的目光。
“是集体的。”
陈国栋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小徐，我干工商二十年，见过的精明人不少。你算一个。”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但精明是把双刃剑。用好了，是本事。用过了，是把柄。”
他朝身后的下属招了招手。
“回去。材料上写'情况已发生变化，该经营主体已转为社队企业，建议结案'。”
徐满仓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陈国栋走到吉普车前，拉开车门。他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徐满仓一眼。
“对了，有件事提醒你一声。”
“您说。”
“你在石桥村处理那个叫刘三的事，闹得动静不小。有人把这事捅到了县公安局，说你纠集社会闲散人员，到村里行凶打人。”
徐满仓的眉头动了一下。
“县公安的朋友给我透了个底，说暂时压下来了。但那边也在观望。你最好让你手底下那个大块头，收敛着点。”
吉普车的引擎声响起，扬起一路黄土。
徐满仓站在院门口，目送车子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身后，孟石头无声地走到他身边。
“哥，他走之前在车里打了个电话。不是打给县里的。”
“打给谁？”
“号码我没听清。但他说了一句话——'查过了，干净。那边可以放心。'”
徐满仓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捏了一下。
那边。
哪个“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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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结案的消息传到公社，王书记当天晚上就派人送来了一面锦旗。
红色的金丝绒底，四个烫金大字——“集体经济标兵”。
锦旗挂在车间门口的那天，三个村的妇女们干活都快了三成。她们不懂什么社队企业不社队企业的，只知道一件事：上面的人来查过了，没事。
厂子保住了，饭碗保住了。
徐满仓把锦旗挂好，转身回到堂屋。
桌上摊着一份合同草案。
是宋长河让厂办主任老何寄来的。月供三万双劳保手套，合同期一年，单价一毛五分。付款方式——月结，次月十五号前结清上月货款。
条款很标准，没有坑。但徐满仓拿着笔，在合同的第七条上画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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