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左脸……有疤
“第七条：如供方连续两个月未能按时交货，需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且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这一条看着合理，但藏着刀子。
三万双手套，以他目前的产能，满负荷运转勉强够。但万一某个村的代工点出了问题——比如农忙抽不出人，比如原料供应出了岔子——一个月的交货量就可能短缺。连续两个月交不上，合同自动解除。
这不是宋长河使坏。这是国营大厂的采购惯例。他们不可能因为一个小供应商的产能问题，让几千号工人光着手干活。
但徐满仓不能接受这个风险。
他拿起笔，在第七条旁边写了一行字：
“建议修改为——如供方未能按时交货，需方有权从货款中扣除违约金（按未交货部分的百分之十计算），但不得单方面解除合同。供方应在三十日内补齐缺口。”
改完，他又看了一遍，把合同折好，放进信封里。
三天后。
宋长河没有寄信回来。他直接来了。
还是那辆212吉普。这次只有他一个人，连老何都没带。
徐满仓在村口接到他的时候，宋长河正蹲在地上，看路边那片黄芪地。
“这是药材？”宋长河伸手摸了摸嫩叶。
“黄芪。省城大学农学院的改良品种。”
“种药材干什么？”
“多一条路。”
宋长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徐满仓。
“你那个合同修改意见，我看了。”
“宋厂长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宋长河直截了当，“我们厂几十家供应商，合同都是一个模板。给你改了，别人怎么办？”
“别人是别人。”徐满仓也不兜圈子，“宋厂长，我问您一句实话。您这几十家供应商里，有几家的手套，能经得住您那个小李的铁丝测试？”
宋长河沉默了。
答案他心里清楚。一家都没有。
“这样吧。”徐满仓带着他往院子里走，“咱们先不聊合同。我给您看个东西。”
后院的仓库里，陈铁牛正在搬货。看到宋长河来了，他立正站好，差点喊“首长好”。
徐满仓走到仓库角落，掀开一块油布。
油布底下，整齐地码放着三排手套。但这些手套跟之前的不一样。掌心不是猪皮，而是一层灰白色的、质地更加粗粝的材料。
宋长河眉头一动。
“这是什么皮？”
“不是皮。”徐满仓拿起一双，递到他手里，“是帆布加石棉复合层。”
宋长河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内衬，又用指甲掐了掐掌心的灰白材料。硬，但有弹性。不像帆布那么容易扎穿，也不像猪皮那么怕水怕油。
“三车间的焊工，常年接触高温焊渣。猪皮手套不耐烫，沾上火星子就焦。”徐满仓说，“我试了几种材料，最后用帆布做底，外面覆一层石棉线编织层，能耐三百度以下的短时接触。”
宋长河的眼神变了。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这东西，你什么时候搞出来的？”
“上个月。拿到您厂子里试过了。”
“你什么时候去我厂子的？”
“我没去。”徐满仓指了指陈铁牛，“铁牛去的。他退伍前在装甲团干过，对高温作业环境熟。我让他带了二十双样品，送到你们三车间，找了几个焊工试戴了一个礼拜。”
宋长河转头看向陈铁牛。
“宋厂长。”陈铁牛挠了挠头，“俺去的时候没报身份，就说是厂里新来的实习生。您别见怪。”
宋长河没见怪。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双手套，拇指在石棉层上反复摩挲。
过了很久，他把手套放下。
“合同，按你改的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但我也有个条件。”
“您说。”
“这个石棉手套，不在原合同范围内。单独签一份。月供五千双。单价，两毛五。”
两毛五。比普通手套贵了将近一倍。五千双一个月，光这一项就是一千两百五十块的月收入。
但徐满仓没有立刻答应。
“宋厂长，两毛五够成本，但利太薄。石棉线的采购渠道不稳定，价格波动大。我希望定两毛八。”
“两毛六。”
“两毛七，不能再低了。”
“成交。”
宋长河伸出手。
徐满仓握住。
两个人的手都很粗糙。一个是在车床上磨的，一个是在皮料上磨的。
“小徐，我跟你说个事。”宋长河握完手，没有松开，“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来？”
“不知道。”
“因为我从省里的朋友那听说了一个消息。”宋长河压低了声音，“马卫国被免职了。科工办来了个新的副主任，姓赵。这个人的路子，跟马卫国不一样。”
徐满仓的心跳快了半拍。
“新来的赵副主任，年底要搞一次全省军工企业劳保用品的统一招标。所有供应商，公开竞争，择优录取。”
统一招标。公开竞争。
这意味着，不再是某个人拍脑袋定供应商的时代了。
也意味着，徐满仓面前打开了一扇比重机厂大十倍的门。
“宋厂长，这个消息，准吗？”
“准不准，月底就知道了。”宋长河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徐，你那个石棉手套，多备点货。到时候招标会上，你得让所有人都看看。”
送走宋长河，徐满仓站在院门口，把两份签好的合同叠好，放进怀里。
风从黄芪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哥。”孟石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说。”
“那个人，又来了。”
徐满仓没动。
“今天他没藏。”孟石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就站在村东头的土坡上，看了半个小时。”
“看清了？”
“看清了。二十五六岁。左脸颊有一道旧伤疤，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
陈铁牛正好从仓库里出来，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脸色，变了。
“左脸……有疤？”
“你认识？”徐满仓看向他。
陈铁牛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马晓东。”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就是被俺和石头在部队里揍了那顿的那个狗日的。”
“他不是在部队吗？”
“退了。”孟石头接过话，“我打听过。半年前提前转业。去向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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