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来给我解释解释
解放卡车驶离县城，在颠簸的土路上卷起一道黄龙。
方向盘在陈铁牛手里微微发颤，带着一股子久违的亲切。两年了，他又闻到了这股柴油和机油混合的味儿，不但不呛人，反而让他通体舒泰。每一寸钢铁都像是他延伸出去的筋骨，与他的脉搏同频共振。
运输部部长！
一想到这四个字，陈铁牛就觉得浑身的血都烧开了，恨不得一脚油门踩到底，让这铁家伙飞起来。
“哥，咱去石桥村没错吧？”他瓮声瓮气地问，生怕自己激动之下听错了地方，“刘村长那人我打过交道，老实巴交的，他们村交的货回回都是最好的，咱们这是去……表扬他？”
徐满仓没睁眼，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颠簸的土路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太好了，就是问题。”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铁牛一愣，脑子里的齿轮“咔咔”响了半天，也没能跟上徐满仓的思路。
好，怎么还是问题了？
旁边的孟石头却像是瞬间被点通了某个关窍，他从兜里摸出一枚五分钱的硬币，任其在指间灵巧地跳跃、翻滚，像一只活过来的金属蝴蝶。
“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五。”孟石头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柳沟村，百分之九十二。”
陈铁牛更懵了：“这……这不说明石桥村手艺更好吗？”
“都是村里妇女，干的都是一样的活，手艺能差多少？”孟石头手里的硬币停住，被他两指捏着，“手艺的差距，不会超过三个点。除非……”
“除非他们找到了不损耗原料的神仙法子。”
徐满仓接过了话头，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刚才的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穿一切的冷意。
“裁缝做身衣裳，总得剩下点布头吧？咱们这手套也一个道理。”
“一批帆布，一批猪皮，从裁剪到缝合，手艺再好的老师傅，也得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的料子变成废料。这是铁律，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徐满仓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陈铁牛心口。
“他刘老实给我报个九五的成品率，啥意思？”
“要么，他是活神仙下凡，能点石成金。”
“要么，他就是把我徐满仓当成了刚出村的傻狍子，糊弄着玩呢！”
“我操！”
陈铁牛一脚刹车差点踩死，解放卡车猛地一顿，车头狠狠往下一沉，把他和孟石头都往前甩了一下。
他总算反应过来了！
这里面的弯弯绕，比山路还多！
“我说他每次见我都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合着是把咱们当冤大头，从咱这儿偷料呢！”陈铁牛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哥，这他娘的不能忍！俺这就掉头回去，把他家给掀了！”
“忍？为什么要忍？”徐满仓笑了，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开车，继续去。”
“啊？”陈铁牛又被干蒙了。
“咱们是去收账的。”徐满仓重新靠回椅背，慢悠悠地说，“他吃了多少，就得给我加倍吐出来。”
“顺便，也教教石桥村的刘村长一个规矩。”
“我徐满仓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吃了，就得做好被撑死的准备。”
陈铁牛这下听懂了，一脚油门踩下去，卡车发出一声怒吼：“他娘的！有人在哥你的料子上动手脚？看俺不把他手给拧下来！”
“别急。”徐满仓按住他，“开车是你现在的活。到了地方，看石头表演。”
孟石头手里的硬币“啪”地一声被他握进掌心，没再出声，但眼神却变得像鹰一样锐利。
半小时后，解放卡车停在了石桥村的村口。
石桥村的景象，比大柳树村还要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坐着埋头踩缝纫机的妇女，院子里晾着一排排刚做好的手套。
看到卡车开进村，村长刘老汉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满仓！你咋亲自来了？还开了这么个大家伙！”刘村长看到这崭新的解放卡车，眼睛都直了。
“刘叔，来看看大家。”徐满仓跳下车，拍了拍车头，“顺便，介绍两个新员工。陈铁牛，孟石头，以后厂里的运输和安保，归他们管。”
陈铁牛和孟石头跳下车，往徐满仓身后一站，一个如铁塔，一个如利剑，一股无形的煞气瞬间让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噤若寒蝉。
刘村长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来慰问的，这架势，倒像是来抄家的。
“满仓啊，这是……”
“刘叔，把你们村负责计件的‘分厂长’叫来。”徐满仓打断他，直接走进村委会大院，“另外，通知所有干活的妇女，停下手里的活，到大院集合。”
刘村长的冷汗下来了，他不敢多问，赶紧跑去叫人。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贼眉鼠眼的男人跟着刘村长走了过来。他叫刘三，是刘村长的远房侄子，也是石桥村代工点的负责人。
“满仓厂长，您找我？”刘三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徐满仓没理他，等院子里站满了上百个妇女，他才缓缓开口：“各位大嫂大婶，今天来，是想看看大家伙的成果。听说咱们石桥村手艺最好，废品最少，我特地来学习学习。”
他目光转向孟石头：“石头，去把他们昨天的废料和边角料拿来看看。”
刘三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孟石头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堆放废料的墙角。那里只有几个半满的破麻袋。
他没去翻麻袋，而是在墙角蹲下，像一只搜寻猎物的猎犬，目光扫过地面。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徐满仓身边，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几片被踩进泥土里的，比指甲盖还小的碎猪皮。
“哥，”孟石头声音很低，“皮子切薄了。正常下料，边角料是条状。只有偷工减料，把一张皮子片成两张用，才会出现这种碎屑。”
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却像一道惊雷。
所有妇女的脸色都变了。
徐满-仓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刘三的脸上。
“刘三，你来给我解释解释。”
刘三的汗瞬间就下来了，强自镇定道：“厂长，这……我不知道啊。可能是哪个婆娘手不稳，下错了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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