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的眼神，变了
“石头，憋屈！”陈铁牛一脚踹在墙角的煤渣堆上，煤灰四溅，“那个姓钱的死胖子，又扣了咱俩半个月的补助！老子早晚把他塞进排气管里！”
孟石头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枚一毛钱的硬币，屈指一弹。
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精准地落在十米外一个破酒瓶的瓶口，“叮”的一声，又弹了出去。
这份眼力和手上的准头，骇人听闻。
“弹瓶子有屁用！”陈铁牛气得直抓头发，“再这么下去，咱俩真得回乡下种地了！”
两人当年在部队里都是尖子。陈铁牛是装甲团的特等驾驶员，坦克开得像三轮车一样溜。孟石头是侦察连的神枪手，八百米外能打断一根电线。
就因为一次演习后喝多了酒，把来视察的一个油头粉面的机关干事给揍了，双双被提前退伍，档案上记了个大过，发配到县运输队当学徒。
到了运输队，两人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又因为脾气硬，不肯给车队队长钱胖子送礼，被处处穿小鞋。最好的车轮不到他们开，最累的活儿净往他们身上推。
“两位师傅。”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铁牛和孟石头同时转头，目光警惕地落在徐满仓身上。
徐满仓掐灭烟头，缓步走过来。
“有事？”孟石头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情绪。
“我姓徐，大柳树村皮货加工厂的。”徐满仓开门见山，“我这儿有份活，想请两位帮忙。”
陈铁牛上下打量着徐满仓，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乡下收皮子的？我们哥俩可不干那个。要去你去供销社找，那里有的是力气。”
言语间，带着一股部队尖子兵的傲气。
“我不是请你们收皮子。”徐满仓指了指院外那辆解放卡车，“我请你们开车。”
“开车？”陈铁牛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兄弟，你找错人了。咱俩在运输队，连方向盘都摸不着。”
“在他们那摸不着，在我这能。”徐满仓看着两人，“我给你们一个挣前程的机会。”
“前程？”陈铁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能给咱啥前程？一个月三十块，还是四十块？”
就在这时，一个腆着啤酒肚的中年胖子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司机。
正是车队队长，钱爱国。
“呦，这不是咱们队的两个‘兵王’吗？”钱爱国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又在背后说我坏话呢？我告诉你们，只要我钱爱国在运输队一天，你们俩就得给我老老实实地刷车、掏下水道！想开车？下辈子吧！”
跟在后面的两个司机也跟着哄笑起来。
陈铁牛的拳头瞬间攥紧，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孟石头伸手，不着痕迹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徐满仓没理会钱爱国，目光依旧锁定在孟石头和陈铁牛身上。
“一个月，底薪五十。出车有补助，年底有分红。”徐满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五十块！
钱爱国和他身后两个司机的笑声戛然而止。
在这个年代，一个国营厂的正式工，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五块左右。五十块的底薪，还带补助和分红，这是什么天价？
钱爱国的脸色瞬间变得像猪肝一样难看。
这小子是故意来拆他台的！
“你谁啊你？”钱爱国指着徐满仓的鼻子，“哪来的野路子，敢到我们国营单位门口挖人？扰乱生产秩序，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到公社去！”
陈铁牛和孟石头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不是没想过出去单干，但没人敢用他们。档案上的那个“大过”，像一座山一样压着他们。
徐满仓终于把目光转向钱爱国，眼神平静无波。
“挖人？钱队长，他们俩在你这里是掏下水道的，到我那里是技术骨干。我这是给人才一个发挥的平台，怎么能叫挖人呢？”
“你！”钱爱国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样吧。”徐满仓环视一周，声音提高了几分，“我跟钱队长打个赌。”
他指着那辆解放卡车。
“就用这辆车。陈铁牛师傅开。从院子这头开到那头，中间我摆几个障碍。只要车不熄火，不碰到障碍，顺利开到头。我当场给他开一百块的安家费。”
一百块！
围观的司机们倒吸一口凉气。
“至于孟石头师傅，”徐满仓看向孟石头，“不开车。我站到车顶上，手里拿个酒瓶子。你站在这，用石头，砸中我手里的酒瓶。瓶碎，手不伤。我也给你一百块安家费。”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徐满仓。
开车那个赌局，虽然难，但还有可能。
这第二个赌局，是什么鬼？站在车顶上当活靶子？那石头要是偏一点，砸脑袋上，当场就得开瓢！
钱爱国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行！我跟你赌！他们要是能做到，我钱爱国不仅放人，我连他们的人事档案都亲自给他们送过去！”
他根本不信这两人有这个本事。
陈铁牛两年没摸过方向盘了，手早生了。
至于孟石头那个，更是天方夜谭！
“好。”徐满仓点头，看向陈铁牛和孟石头，目光灼灼，“两位师傅，这个赌，接吗？”
这已经不是一个工作机会了。
这是尊严。
是当着所有欺辱过他们的人的面，证明自己的机会。
陈铁牛看着徐满仓，这个男人明明在笑，但眼神里的那股疯狂和信任，让他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
“接！”陈铁牛往前跨了一步，声如洪钟，“俺的命，今天就交给你了！”
孟石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墙角，从一堆碎砖里，捡起三块大小匀称的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古井无波。
而是一头即将出笼的猛虎，露出了它最锋利的爪牙。
运输队的大院里，围满了人。
就连办公楼里听见动静的文员都跑了出来，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钱爱国抱着胳膊，满脸冷笑地站在一边，等着看徐满仓的笑话。
徐满仓没理会众人的目光，指挥着几个看热闹的司机，用废弃的轮胎和油桶，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摆出了一条“S”型的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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