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他卡了我的款

一周过去。

省城商业局的汇款单，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徐家院子里，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闷。后院车间里，缝纫机的“咔嗒”声依旧，但妇女们干活时没那么爱说笑了，眼神时不时就往堂屋方向瞟。

钱没到。

这意味着她们的计件工资，还压在徐满仓的账本上。

这天下午，石桥村和柳沟村的村长，前后脚进了徐家院子。

“满仓啊。”柳沟村的张村长搓着手，一脸的褶子笑得像朵干菊花，“村里那帮婆娘，天天追着我问。你看，这第二批手套都快缝完了，第一批的工钱……”

“是啊满仓。”石桥村的刘村长也跟着帮腔，“大家伙信你，才把缝纫机都搬出来日夜赶工。这钱要是再不到，我怕底下的人……有想法。”

“张叔，刘叔，再等三天。”徐满仓给两人倒上热茶，语气很稳，“省城那边是大单位，走账慢。钱肯定少不了一分，我拿厂子给你们担保。”

两个村长对视一眼，也只能点头答应。

人是打发走了，但徐满仓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代工矩阵是他一手拉起来的，一百多号人的工钱都压在他身上。信用这东西，一旦破了，再想立起来就难了。

他走进堂屋。

苏建国正拿着块砂纸，慢悠悠地打磨着一个木头做的烟嘴。

“爸，我得去趟省城。”

苏建国吹了吹木屑，眼皮都没抬：“为了钱？”

“嗯。张华不是个拖沓的人。批了两万双的货，三千块的款，不可能压着半个月不放。肯定是中间哪个环节卡住了。”

苏建…国放下砂纸：“去县被服厂，找赵建国。让他给省局财务科打个电话问问。自己一头撞过去，连门都摸不着。”

一语惊醒梦中人。

徐满仓骑上车，直奔县城。

赵厂长听了情况，二话不说，当着徐满仓的面就摇通了省商业局财务科的电话。

电话那头说了几分钟，赵厂长放下听筒，脸色有点难看。

“小徐，出岔子了。”赵厂长敲了敲桌子，“财务科说，张局长早就批了款。单子三天前就转到物资科走流程了。但是，物资科那边一直没把核验单送过来。钱，就卡在物资科了。”

“物资科谁负责？”

“一个姓王的科员。叫王建军……不对，叫王什么来着……”赵厂长挠了挠头，“反正就是个老油子，管着仓库和采购的核验。”

姓王的科员。

徐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年轻人的脸，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王涛。

晚上回到家，徐满仓把情况跟苏晚晴一说。

苏晚晴正在灯下帮他整理账目，听到“物资科”、“王科员”这几个字，手里的笔停住了。

“李红的男朋友叫王涛。”苏晚晴抬起头，“他爸就在省商业局物资科当科员。”

线，全对上了。

徐满仓气得笑了起来。

他千算万算，算计了黑市大佬，算计了村长们的斤斤计较，却没算到，最后给他下绊子的，竟然是一个素未谋面的科员，就因为在食堂里的一点口角。

“我明天去会会他。”徐满仓眼底一片冰冷。

苏晚晴放下笔：“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家盯着药材播种。这是小事。”

“这不是小事。”苏晚晴看着他，“官僚的刁难，比流氓的刀子更磨人。我怕你吃亏。”

第二天，省商业局，物资科。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围在一起打扑克。

徐满仓推门进去，屋里的人连头都没抬。

“我找王科员。”

角落里，一个正看着报纸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他长着一张国字脸，眼袋很重，正是王涛的父亲，王建军。

“我就是。什么事？”王建军上下打量着徐满仓，眼神里带着审视。

“大柳树村皮货加工厂的徐满仓。来问一下我们那批劳保手套的结款单。”

“哦，是你们啊。”王建军拉长了声音，从一堆文件里翻了半天，抽出一张单子，“这事儿我正要跟你们说呢。你们这个手续，不全嘛。”

“哪里不全？”

“你看。”王建军用笔敲着单子，“发票格式不对，没有税务局的监制章。还有，你们是个体户，按照规定，需要提供法人代表的身份证明、户籍所在地派出所开具的无犯罪记录证明，以及三名以上非亲属村民的联名担保书。这些，你们有吗？”

徐满仓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科员。这批货是县被服厂委托代工，合同主体是国营单位。货是张华局长亲自验的，单子也是他亲自批的。你说的这些，文件上哪条哪款写了？”

王建军往椅子上一靠，皮笑肉不笑。

“小同志，你不懂。张局长是领导，把握的是大方向。我们这些具体办事的，就得把好程序关。程序不对，出了问题谁负责？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吹了吹浮沫。

“这样吧，你先回去把这些材料准备齐了。什么时候准备齐，什么时候再送过来。我们审核通过了，自然会放款。”

这是明摆着不给钱了。

办公室里打扑克的人都停了手，看好戏似的看着这边。

徐满仓没发火。

他盯着王建军看了足足十秒钟，把这个人的样子刻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忽然笑了。

“王科员说得对。程序很重要，不能乱。”徐满仓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听说，王科员家的公子王涛，在省城大学念书，高材生啊。”

王建军端着茶缸的手，僵住了。

“年轻人，前途无量。学习是第一位的。”徐满仓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一样扎在王建军的耳朵里，“可不能因为在学校里跟女同学争风吃醋，传出些不好的名声，影响了进步。您说对吧？”

王建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他猛地把茶缸往桌上一顿，水溅了出来。

“你威胁我？”

“王科员，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徐满仓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三天。三天后，钱到不了我们厂的账上，我就会把今天您跟我说的这些‘程序’，原原本本地写成一份材料，送到张局长的办公桌上。顺便，再附上一封关于省城大学学风建设的建议信，抄送给校领导。”

说完，徐满仓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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