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黑风平原的摩擦
四月十一，大巡逻首日。
暴雨虽然已经停歇，但黑风平原上的雾气却愈发浓重。
风穿过草丛，发出一阵阵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第七百人队的百名精锐武卒一言不发地在荒原上行军。
铁山身披碎岩重铠，倒提重刀走在队伍最前方，马刀、老鹰、铁柱三什人马呈犄角之势护住两翼。
在这支百人队中央，是由十几头披甲独角牛拉着的辎重车队。
车队上装满了生铁箭羽、草料以及几箱备用的凡铁兵刃。
陈通换上了随堂账房的黑边红袍，腰间挂着装毛笔的竹筒，双手把持着那只沉香木算盘。
他跟在最后一辆辎重车旁，双脚每一步都深陷在黑色的烂泥中，走得有些摇晃，看起来与其他押送粮草的凡人辅兵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此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法术破空声。
“轰！”
一团炽热的烈火在距离车队五里外的一处山谷口轰然炸开，随之而来的是密集的法术流光与凡人武卒临死前的惨叫声。
“全队戒备！结圆阵！”
铁山暴喝一声，右手的玄铁重刀猛地一横。
马刀等人反应极快，九十八名精锐武卒瞬间缩拢，将辎重车队死死围在中央。
他们没有盲目冲锋，而是按照陈通此前的交代，将黑色的重盾砸入泥地，冷眼看向前方冲突的中心。
山谷口内，正爆发着一场小规模的血腥厮杀。
冲突的一方是镇北军巡逻队的第三百人队，而另一方则是身穿月白长袍的玄天宗外门弟子。
大炎王朝在名义上虽然统治着北疆，但玄天宗等几大修仙宗门却将黑风平原视为自己的私人猎场与药圃。
两方为了争夺平原上出产的低阶灵草与妖兽材料，长年累月摩擦不断。
“这处山谷内的血骨草是由我玄天宗执事林师兄先发现的，你们这群凡人丘八也敢染指？滚开！”
一名年仅二十岁出头的玄天宗炼气期六层弟子踩在一柄飞剑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的边军。
他满脸高傲，右手掐诀，随手向前一指。
三道尺许长的青色风刃在半空中瞬间成型，带起刺耳的尖啸，对着前方的第三百人队武卒横扫过去。
“仙师欺人太甚！弟兄们，结阵用强弩！”
第三百人队的校尉周雄——也就是前几日在演武场上被铁山一拳砸碎重锤的悍将，此时他正满脸是血，挥舞着一柄备用的精铁长枪，红着眼咆哮。
十十几名暗劲层次的武卒刚想抬起手中的破甲强弩，那三道风刃便已临身。
“噗嗤！”
风刃切开凡铁甲胄的声音极其清脆。
陈通站在五里外的低矮土丘上，他的化劲中期五感与神识悄然蔓延过去，将那一幕残忍的画面以近乎静态的轨迹捕捉进脑海中。
一名暗劲初期的武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风刃拦腰切成两半。
内脏与鲜血瞬间混入黑色的烂泥之中。
紧接着，又是两名武卒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的尸体喷洒着热血，重重跪倒在地。
在那些修仙法术的流光面前，凡人熬炼了几十年的横炼肉身、壮大出来的暗劲气血，脆弱得就像冬日里最薄的窗纸。
“轰！轰！”
又是几道火球术和雷击符在边军方阵中炸开。
十几个活生生的人在一眨眼间便化作了焦黑的碎肉。
修仙者的实力在大合战中或许会被凡人军阵的强弩压制，但在这种十几二十人的小规模摩擦中，单方面的屠杀随时都在上演。
“哒，哒，哒。”
山谷外，陈通藏在红袍衣袖里的右手，开始极其规律地拨动算盘珠子。
他的神色古井无波。
没有凡人同胞被屠杀的愤怒，也没有对仙家法术的恐惧。
他的眼神冷静到了极致，瞳孔深处倒映着那些法术流光的轨迹，脑海中的《精算神诀》在疯狂计算着这些玄天宗外门弟子的法力消耗与攻击间歇。
“炼气六层，风刃术。每次施法需消耗丹田一成法力，间隔一息半。其御剑飞行时，左脚微沉，说明无法长时间维持空战。符箓激发时，右侧腰带的灵力护罩会有一瞬的波动削弱。”
陈通在心里默默清算着这些数据。
“赵护法呢？”
陈通偏过头，看向不远处一辆由两头妖兽拉着的豪华马车。
灵剑宗的筑基初期供奉赵护法，此时正高高在上地坐在车辇之上。
他手里把玩着前天夜里陈通刚刚孝敬给他的那两块中品灵石，透过车窗看着前方的厮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对于赵护法而言，死的只是第三百人队的凡人，又不是他灵剑宗的弟子。
玄天宗和镇北军凡人之间的冲突，只要不影响他最后收取灵草的份额，死多少人他都无所谓。
甚至，死的人越多，他还能在战后多报一些损耗，从朝廷和宗门那里多克扣一些灵石与抚恤金。
“赵大人，我们要不要上去接应周校尉？”
王军需官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问。
赵护法冷哼一声，将灵石收入储物袋，语气冷淡：
“急什么。玄天宗的带队人是他们外门的林执事，炼气九层巅峰。等他们把山谷内的血骨草采摘完毕，自然会退去。让周雄在那顶着，别打扰了本护法的清修。”
“是，是。”王军需官连声退下。
这两人的对话，隔着重重风雨，被陈通听得一字不漏。
陈通嘴角扯出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抬起头，给站在前方的铁山使了一个隐秘的眼色，同时打出了一个只有影子会骨干才能看懂的手势。
包抄，潜伏，记录。
收到信号的马刀、老鹰、铁柱三人，各自带着一什的步卒，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十几步，将原本暴露在外的身形彻底隐没在辎重车队的阴影里。
他们那双冷漠的眼睛，没有去看正在被屠杀的同僚，而是死死钉在了那几名玄天宗弟子的咽喉、下阴以及法力流转的死角上。
这章程，是陈通昨天教他们的。
“仙师打架的时候，凡人要做个合格的瞎子。”
陈通摘下腰间的毛笔，在一本破旧的草册上飞速记录起来，“等他们打累了，等他们的灵力干涸了，瞎子就能变成索命的鬼。”
谷口的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
第三百人队的百名武卒丢下了四五十具尸体后，周雄终于支撑不住，带着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退了回来。
而那几名玄天宗外门弟子则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声，簇拥着一名神色冷峻、背负长剑的白发中年人——玄天宗外门林执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山谷深处，开始采摘年份足有百年的血骨草。
“赵护法……他们，他们抢了朝廷的灵草，还杀了俺们五十个兄弟啊！”
周雄一条胳膊被风刃切开了一道见骨的血口，满脸是血地跪在赵护法的车辇前，声音沙哑地哀嚎。
车门缓缓打开，赵护法冷冷地俯视着他：
“没用的废物。连几个炼气期的修士都挡不住，还有脸来见本护法？退下，再敢喧哗，治你一个扰乱军心之罪！”
周雄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眼中的憋屈与愤怒几乎要化作实质。
那些死去的兄弟，可都是跟着他在前线摸爬滚打多年的袍泽，但在仙师眼里，连一株草药都不如。
“行了，全军开拔，绕过这处山谷，继续前行。”赵护法不耐烦地下达了军令。
车辇缓缓调头。
陈通从后方走了上来，路过周雄身边时，他躬下腰，将一卷用来包扎伤口的粗麻布悄悄塞进了周雄那只满是鲜血的手心里，脸上依旧是一副懦弱、怕事的账房先生模样。
“周校尉，忍着点，仙师们的大局为重。”陈通尖着嗓子劝慰道。
周雄死死攥紧了麻布，指甲深深嵌入肉中，转过头看了一眼陈通，最终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带着残部跟在了第七百人队的后方。
大队人马再度在荒原上缓缓前行。
夜幕降临得极快，黑风平原的夜晚，雾气浓得几乎能将人吞噬。
赵护法下令在距离山谷十里外的一处低洼地扎营。
凡人武卒们疲惫不堪地搭建着牛皮大帐，而赵护法和几名亲随修仙者则舒舒服服地待在设有防御法阵的主帐内，里面不时传出阵阵灵酒的香气。
深夜，第七百人队的账房营帐内。
陈通将一盏马灯调得极暗。
他将白天的草册撕碎，扔进面前的炭火盆里，看着火苗将那些记录着法术运行轨迹的字迹吞噬。
随后，他从怀中摸出了那本天蚕丝无字账本，提起细炭笔，在最新的一页上极其精准地写下了今天的收尾：
【景和九年四月十一。】
【黑风平原外围摩擦。玄天宗外门斩杀镇北军武卒五十二人。】
【林执事，炼气九层巅峰。法器：一阶极品飞剑。施法习惯：起剑时中指与食指并拢，剑气偏向凌厉，但气海中关穴有陈年气阻。】
【赵护法坐视不理，凡人武卒怨气已至九成。】
写到这里，陈通停下了笔，手指在算盘的边框上轻轻敲击。
“第一笔借款已经送出去了。”
陈通看着账本上赵护法和林执事的名字，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可怖：
“玄天宗采摘了血骨草，今晚必定会在山谷内宿营。那地方是黑脊狼和一阶上位妖兽‘血纹蛛’的必经之路。血骨草被拔出后散发出的血腥气，足以引来方圆五十里内所有的妖兽。”
他收起无字账本，将其藏入怀中。
“马刀。”陈通轻声唤道。
营帐的门帘被悄无声息地掀开，瞎了一只眼的马刀闪身进了大帐，单膝跪地：
“主事，三个什的兄弟已经安排好了。第三百人队的周雄是个重情义的硬汉，他现在恨透了赵护法，俺下午把‘气血丹’分了他两枚，他现在愿意听铁大人的调遣。”
“很好。”
陈通站起身，走到马刀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告诉周雄，今晚后半夜，把营地外围的拒马往后撤三丈。如果听到西边有妖兽的吼声，不要点火，全军隐蔽。”
陈通冷笑着，眼底的暗红色真罡在马灯下闪烁不定：“玄天宗和灵剑宗的这笔陈年烂账，今晚……老子要让他们连本带利，一次性吐干净。”
“遵命！”
马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疯狂的嗜血光芒，身形一晃便退入了外面的浓雾与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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