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深夜，黑风平原。

整个第七百人队的驻地一片死寂，唯有几处避风的火塘里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

随堂账房的营帐内，陈通依旧盘膝坐在那张简陋的条凳上。

他体内的化劲中期内劲在大气脉中缓慢游走，将四周渗透进来的湿冷之气尽数隔绝在皮肉之外。

一杆随堂红笔并排搁在算盘旁，无字账本平铺在膝头。

“笃，笃。”

营帐后方，牛皮缝隙处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如夜鸟啄木。

陈通单手一拂，长袖带起一阵劲风，将马灯的火芯直接压到了最暗。

“进来。”

营帐下摆被无声地拉开，一道浑身裹满黑泥的身影如灵猫般滚了进来。

来人扯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干枯蜡黄的面孔，正是影子会安插在斥候前哨的骨干武卒，老鹰。

老鹰此时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身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他连甲胄都未顾得上擦拭，一跪倒在地，便用极低却急促的声音说：

“主事，极北荒原……出大事了。”

陈通眼神一凝，右指搭在算盘的边框上，一动不动：“说。”

“两个时辰前，俺和巡逻队的两个弟兄摸到了断头山外围三十里的红树林。本来是想盯着玄天宗那帮人的动向，结果……结果碰上了大妖迁徙。”

老鹰咽了一口唾沫，眼底满是惊骇，“不是一两头，是成百上千头。一阶下品的‘黑脊狼’、一阶中品的‘岩甲猪’，还有两层楼高的二阶‘蛮荒巨熊’。它们根本不互相厮杀，成群结队地从极北寒原深处冲出来，全在往咱们青石镇防线靠拢！”

“两方修士可有察觉？”陈通面色不改，冷静追问。

“玄天宗在山谷里宿营的几个外门弟子，已经倒了霉。”

老鹰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旋即又被恐惧代替，“俺亲眼看着带头的林执事连飞剑都没祭出来，就被三头二阶‘血纹蛛’生生拖进了地缝里。驻守在前哨的五个千人队已经被冲散了两个，要不了两个时辰，这波妖潮就会撞上咱们这处低洼大营！”

“我知道了。你回营去，告诉马刀和铁柱，把气血丹全部吞了，甲胄里面多衬三层熟牛皮。”

陈通挥了挥手。

“遵命。”

老鹰不敢多留，身形一晃，再次顺着牛皮缝隙退入了夜雾之中。

营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陈通缓缓闭上双眼，《精算神诀》在脑海中如狂飙般运转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摩擦，这是一场毫无征兆的二阶大型妖潮。

青石镇防线大印未动，中军的结丹期主将武战天和宗门的元婴老怪还远在百里外的将军府，而驻守在平原一线的凡人武卒与低阶供奉，在这股恐怖的钢铁洪流面前，不过是一堆随时会被碾碎的血肉。

“这是一场惊天灾难。”

陈通提起细炭笔，在无字账本上重重写下这八个字。

以他目前的化劲中期修为加上《琉璃金身诀》第二层，在动辄成千上万的妖潮正面冲击下，也只有三成把握全身而退。

更何况，身侧还有一个无法动用仙家手段的铁山，以及刚刚收拢的一百名凡人袍泽。

一旦防线在瞬间崩溃，他们所有人都会被踩成泥水里的烂肉。

“但这也是……绝佳的捞尸机缘。”

陈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修仙者的储物袋、法器、大炎特供的气血丹，平日里被严密的军法和阶级死死把持着。

他要攒够让铁山突破化劲后期的资粮，至少需要在这军营里当十年的窝囊账房。

可一旦妖潮爆发，建制打烂，筑基期、炼气期的修士大批战死，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遗产”，就会变成漫山遍野无主的肥肉。

想要捞尸，就必须先活下来。

想要活下来，凡人的刀剑无用，只能靠重型军械。

陈通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算盘与红笔，反手披上一件挡雨的蓑衣，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

一刻钟后，丙字营第三辎重库房。

由于战线拉长，这座临时设立在洼地后方的库房内，只有两名年纪过了五十的老卒在打着瞌睡。

“砰！”

库房沉重的木门被陈通一脚踹开。

“谁？！”

两名老卒惊醒，刚想拔刀，看清来人是第七百人队的随堂账房陈通后，脸色顿时松了下来。

“陈账房，这深更半夜的，你来这发什么疯？”

一名老卒揉着眼睛不满地嘟囔。

陈通根本懒得与他们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两块成色极好的世俗足金银锭，重重砸在两人面前的木桌上：

“王军需官有令，明日开赴断头山，今夜必须连夜核算库房内的箭矢与重弩基数。把库房册子拿来，你们两个滚出去放哨。”

两名老卒一见金子，眼睛顿时直了。

在军中当差一辈子也见不到几两真金，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收起金子，将一串生锈的铁钥匙扔在桌上，屁滚尿流地跑出了库房。

库房内，十几架两人高的破甲重弩静静地躺在干燥的草料堆里。

这些是凡人军队用来防守城池、对抗一阶横炼妖兽的战争大器，弩机通体由百炼精铁打造，一箭射出，能生生撕裂暗劲武者的护体真气。

陈通走到重弩前，右手五指如飞，在算盘上极其疯狂地拨动起来。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算盘撞击声在空旷的库房内回荡。

陈通的一双肉眼在神识的加持下，如同两把尺子，飞速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箭箱。

“破甲弩箭，实存三百二十支，其中生锈报废四十一支，可用二百七十九支。”

“火油弹，十二箱，共计九十六枚，引线多有潮湿，需用纯阳内劲强行烘干。”

“重型守城弩，七架。机括绞盘磨损两成，最大射程由三百步降至两百四十步。”

陈通的手指越来越快，算盘珠子在黑暗中几乎擦出一丝火星。

这是一笔关乎生死的死账。

他在计算整个第七百人队在面对第一波黑脊狼冲锋时，需要消耗多少箭矢才能构筑出一道安全的防御隔离带。

半个时辰后，陈通停下了手。

算盘上的数字定格在一个极其危险的边缘。

“不够！凡人军械太少，王军需官这个贪官，至少倒卖了这处库房四成的守城军备。”

陈通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现有的重弩，顶多只能抵挡两波一阶妖兽。

一旦二阶的蛮荒巨熊或者血纹蛛突入营地，凡人长枪戳上去就像是在给对方挠痒。

“既然朝廷的军械不够，那就用修士的命来填。”

陈通收起算盘，转过身，将那九十六枚火油弹悉数搬到了库房最显眼的位置。

随后，他提起随堂红笔，在一本空白的物资调度册上，笔走龙蛇，开始伪造大印与王军需官的字迹。

他在落霞仙城倒卖法料多年，模仿凡人官员的字迹不过是手到擒来。

【今调拨第七百人队守城重弩五架、火油箭两百支，由百夫长铁山连夜运往中军左翼防区，以备仙师差遣。——王林。】

写完最后一笔，陈通从袖口里摸出一枚用萝卜刻成的粗糙假印，在红泥上狠狠一蘸，重重盖在了名册的末尾。

有了这张调度令，铁山就能在妖潮爆发前的半个时辰内，光明正大地将这些杀器布置在第七百人队的防御阵地上。

做完这一切，陈通走出辎重库。

外面的雾气更浓了，隐隐地，他体内的化劲内劲已经捕捉到了空气中传来的一股极其浓烈的畜生腥臭味，以及大地震动产生的极其微弱的频率。

妖潮，距离此地已不足三十里。

陈通借着夜色，迅速摸回了中军主帐的外围。

主帐内依旧灯火通明，防御法阵的青光在雾气中宛如一只巨大的鬼眼。

灵剑宗的赵护法此时正盘膝坐在软榻上，手中握着陈通送给他的两块中品灵石，全力吸纳着里面的纯净灵力，脸色潮红，显然正处于修行到紧要关头的入定状态。

修仙者自视甚高，在这北疆腹地，他们根本不相信会有妖兽敢主动冲击大炎边军的主营。这种傲慢，在今晚将会成为他们送命的绝佳催化剂。

陈通蹲在主帐外的泥坑里，将自己的《龟息术》运转到了极致。

他死死盯着赵护法营帐左侧、那几杆用来维持防御法阵运行的聚灵旗。

“按照血纹蛛的行进路线，它们最喜欢阴冷潮湿的低洼地。这处主帐正好挡在它们的冲锋路径上。赵护法的聚灵旗每隔半个时辰需要更换一次下品灵石，而现在……距离下一次更换，还有一刻钟。”

陈通在心里默默清算。

他右手轻轻扣住地面的泥土，体内的化劲中期真罡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地下，化作了几缕极其细微的尖锐劲力，直接将埋在地下三寸深的一条法阵阵纹生生震断。

阵纹一断，青光法阵的防御力在瞬间下降了三成。

“赵护法，两块中品灵石的利息，现在开始算第一笔。”陈通在心里冷酷地默念。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豪华的主帐，转过身，整个人如同融入了夜雾的孤狼，朝着第七百人队的驻地飞速掠去。

两分钟后，第七百人队大营。

铁山、马刀、老鹰、铁柱四人早已在营帐内等候。

看到陈通进门，四人齐刷刷地站了起身，眼中满是凛冽的杀气。

陈通一把扯掉身上的蓑衣，将手中的调度令狠狠砸在铁山手里。

“铁山，带上第一什、第二什，去把丙字库的五架重弩和所有的火油箭连夜拉出来！布置在咱们营地西北角的斜坡上。记住，弩口不要对准荒原，全部给老子对准中军主帐和斜坡下方的退路！”

四人闻言，心头大震。

“主事，这是要……”马刀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妖潮来了。半个时辰内就会冲散中军。”

陈通走到地图前，用随堂红笔在代表着中军主帐的位置上狠狠画了一个巨大的血色交叉，

“赵护法那个药罐子和玄天宗残存的人会被围死在里面。第三百人队的周雄会带着残兵往咱们这边溃退。铁山，你带队在斜坡上督战。凡是想冲冲击咱们阵地的流兵，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一律用重弩射杀！”

“马刀、老鹰、铁柱，你们三个带着影子会的兄弟，披上死人甲，跟在铁山后面。等中军打烂了，赵护法重伤的时候……你们就给老子冲进去捞尸。记住我的话，只拿储物袋和灵石，拿完就用火油弹把尸体烧干净，伪造成被妖兽吞噬的假象。”

陈通的眼神在马灯下显得无比狰狞与恐怖：“这一战，我要让第七百人队全员突破暗劲，要让我家铁山拿到足够的资粮去冲击化劲后期！”

铁山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提起那柄两百斤的玄铁重刀，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马刀三人再次咬破手指，将鲜血抹在额头上，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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