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敲打周莱

暮色垂落，残阳铺雪。

长长的军械车队碾过结冰的官道，缓缓驶入平远城门。

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屋舍、守在城门的乡勇、沿街张望的百姓一一入目，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尽数被安稳的踏实感取代。

城中百姓听闻陈大人从青州平安归来，早早聚拢在城门两侧，人人面带喜色，纷纷上前问候道谢。先前熊患尽除、大人孤身赴险救人的事早已传遍全城，众人心中满是敬重。

当看到身后好几辆大车满载刀弓甲胄，沉甸甸压得车轴微沉，百姓们纷纷面露惊奇，小声议论不止。边境小城常年军备薄弱，何曾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精良军械，人人心中都清楚，平远城的底气，自此彻底不一样了。

入城之后，诸事稳步安顿。

陈平特意寻了一处僻静清幽、少有人往来的小院，院落干净整洁、隐蔽安稳，最适合静养避扰，专门安排宋瑶在此安居休养。

历经一场牢狱风波、生死之劫，宋瑶心底的愧疚与自责始终未能散去。待四下无人，她对着陈平深深俯身，声音轻浅沙哑，依旧满是愧疚。

“大人，此番又是我拖累了你。若不是我行事疏漏，也不会引得魏明远借机发难，让你身陷险境，奔波涉险。”

她为私盐之事担责，本已做好独自赴死的准备，从未奢望陈平会不顾一切奔赴青州换她性命。这份恩情，重如山海，让她满心感激，无以为报。

陈平神色平和，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温和，尽数抚平她心底的郁结。

“此事与你无关，是我布局在先，你只是替我承压。如今人平安回来，便不必再纠结过往，安心养伤静养即可。”

无需自责，无需亏欠，好好活着，便是最好的结果。

安顿好宋瑶，陈平转身返回县衙。

周莱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踏入平远县衙的那一刻，一双清亮的眸子便四处打量，好奇地扫视着周遭一切。

青州郡守府巍峨气派、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对比之下，眼前的平远县衙实在太过朴素简陋。院墙低矮、屋舍古朴，地砖带着常年磨损的痕迹，院落不大，陈设简单至极，处处透着清贫朴素。

周莱忍不住当场撇嘴，满脸嫌弃，毫不掩饰自己的直观感受。

“师父，你这县衙也太破了吧？冷冷清清、简简单单的，看着寒酸得很，怕是连我国公府养马的马厩都比不上。”

陈平对她的娇生惯养、随口吐槽全然无感，神色未变，径直抬步走向书房，打算处理这几日积压的成堆公务，对身后的小郡主直接无视。

可周莱偏偏耐性十足，认准了绝不放弃。

她一路快步追上书房，不等陈平落座，便抬手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之上，眉眼清亮、底气十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师父，我人都千里迢迢跟着你来平远了，诚意满满，你总该教我武艺了吧？”

“我底子可好了，从小习武、身手不差，你不用费心从头教起，先从正经刀法招式开始就行！”

陈平伏案提笔，目光落在卷宗之上，头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冷淡敷衍，字字干脆：“没空。”

简简单单两个字，直接堵死了她所有的期待。

接下来整整一个下午，周莱就守在书房之内，一会叽叽喳喳追问，一会蹲在桌边等候，一会站在窗前发呆，软磨硬泡、百般纠缠。

可陈平自始至终心如止水，批阅公文、核对账目、安排城防事宜，全程将她当成透明空气，不搭一言、不看一眼、不予理会，冷处理到底。

满腔热情尽数被冷水浇灭，周莱彻底被磨得没了脾气，心底火气翻涌，又气又憋屈。最后实在忍无可忍，猛地一跺脚，带着一身恼意转身摔门而去。

房门“哐当”一声巨响，震得窗纸轻颤。

她跑到空旷的院子里，对着地上的碎石积雪狠狠踢踹泄愤，石子飞射、雪沫纷飞，却依旧难解心头闷气。

硬缠不行，便换法子。

周莱脑子转得极快，当即打定主意曲线救国。她转念想起性子温和、一直跟在陈平身边的宋瑶，立刻转身往僻静小院跑去，想要从宋瑶口中套话，打听陈平的喜好、软肋与习惯，找准突破口，好让对方松口教自己习武。

可面对她热情的攀谈、刻意的打探，宋瑶只是眉眼温柔地淡淡浅笑，闭口不言、守口如瓶，半句关于陈平的私事、习性都不肯透露。

周莱缠了半晌，一无所获，只能悻悻离去。

夜色渐深，街巷灯火次第亮起。

白日喧嚣落尽，县衙归于安静。陈平摒退旁人，独自来到后院库房，亲自清点这批从青州调拨回来的军械兵器。

钢刀锋利、硬弓紧绷、皮甲完好、箭矢充足，一件件核对、一一清点入库。他指尖抚过冰冷的刀锋，心底默默筹划排布。

平远毗邻北疆，北戎部族虎视眈眈，秋冬时节最易南下劫掠，匪患、边祸从未断绝。城中乡勇常年守备、浴血护城，却始终军备短缺、器械老旧。这批军械来得恰逢其时，刚好能彻底补强城防短板，武装精锐乡勇，极大提升守城战力。

思虑周全，排布清晰，陈平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的练兵、配兵、守备计划。

夜深人静，月色微凉。

所有人都已安歇，整座县衙寂静无声。可周莱依旧不死心，心底那股执拗劲儿彻底上来，打定主意要摸清陈平的真实实力。

她悄悄摸黑起身，避开两名随行侍卫，独自一人溜到陈平日常练功的后院小院。她心里暗自较劲：世人都说师父厉害，我偏要亲眼瞧瞧，他到底强在何处！

院墙不高，对自幼习武的她来说形同虚设。周莱踮脚轻跃，身姿灵巧翻过墙头，正要落地窥探，暗处却骤然掠过一道淡淡的风声。

不等她站稳身形、反应过来，一团冰凉松软的积雪精准无误迎面飞来，啪的一下，结结实实地糊了她满脸。

白雪覆面，冰凉刺骨，瞬间糊得她睁不开眼，满脸都是雪沫寒意。

院中立着的陈平身姿挺拔，夜色之下眉眼清冷，全程未回头，只留一道淡漠的背影，声音清冷传入夜色。

“想学武艺，先学会守规矩。”

“明日鸡鸣之前，过来扫净整座院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温不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

周莱抹掉脸上积雪，骤然愣住，眼底满是错愕。下一瞬，极致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眉眼瞬间亮了起来，所有委屈气恼尽数消散。

她连连点头，语气雀跃又激动：“师父！你这是愿意教我了是不是？我一定好好扫！绝对不偷懒！”

回应她的，只有房门轻轻合拢的轻响。陈平已然进屋熄灯，不再多言。

一夜无话。

次日天色未明，夜色尚且浓重，寒霜遍布院落，鸡鸣声还未响彻街巷。

周莱便早早翻身爬起，抱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扫帚，乖乖蹲在空旷的院子里，认认真真清扫积雪。

清晨霜风凛冽，寒气刺骨，她小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晶莹的鼻涕，双手冻得发麻，却半点不敢停歇，卖力清扫院落积雪。

扫完最后一片角落，她立刻凑到卧房窗下，压低声音，带着满心期待小声嘟囔。

“师父，院子我扫完了，干干净净一点雪都没有！可以教我刀法了吧？”

院内寂静无声，唯有风吹檐角的轻响。

屋中，传来一阵绵长、均匀、安稳的呼吸声。

咱们勤政早起的陈大人，今日难得，还没醒。

寒风掠过庭院，只剩少女蹲在窗下，一脸期待、哭笑不得的模样，静静等候着她的第一堂武学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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