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亲自去请

郡守大堂之内，烛火安稳，暖意融融。

沈怀安端坐主位，指尖轻点桌案上的城防舆图，眉眼松弛，神色淡然。他语气平缓，字字条理，正低头细细叮嘱立在身侧的魏明远，语气带着几分从容笃定：

“城中粮草耗损过半，溃兵流民无序乱窜，你即刻带人分区统筹物资，安抚百姓、收拢残兵，稳住城内人心，方能死守待援。”

堂内气氛沉静肃穆，二人一嘱一听，皆是围绕御敌守城的要务，无半分多余争执。

窗外风雪呼啸，大堂之内却安稳有序，尽显高位决策者的沉稳气度。

沈怀安目光落在舆图上平远城的方位，想起今日冒死突破敌围的援军，神色微缓，随口问道：

“方才陈平带粮拼死入城，解了城内燃眉之急，实属大功。他带来的三百乡勇操练精良，战力不俗，你稍后妥善安置，挑一处城墙要害让他们驻守，人尽其用，切莫怠慢功臣。”

话音落地，侍立一旁的魏明远身形微顿。

他躬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得邀功的笑意，高声回禀：

“大人不必费心安置！那陈平为人狂妄，恃功骄纵，心底暗藏不臣之心，留着必是后患！属下已然自作主张，直接将其拿下，押入大牢严加收押！待此战结束，即刻彻查其罪，为青州除却一大隐患！”

话音落尽，整座大堂骤然死寂。

方才还挂在沈怀安唇角的浅淡笑意，瞬间彻底僵死，他松弛的眉眼骤然紧绷。

方才还缓缓轻点舆图的指尖，猛地死死扣住桌沿，指腹泛白，青筋隐隐凸起。前一秒尚且从容议事、温和叮嘱的郡守，周身气息骤然剧变，滔天怒意无声席卷整座大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糊涂！简直是糊涂至极！”

沈怀安豁然起身，眉眼之间满是厉色，连日被北戎围城积压的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身居郡守高位，老谋深算，看得远比魏明远长远。魏明远只顾私人恩怨、嫉贤妒能，可他却清清楚楚知晓眼下的局势有多凶险。

北戎数万铁骑压境，青州岌岌可危，城外重兵围困，城内兵力枯竭、粮草将尽、军心浮动。放眼整个青州治下，唯独平远城经过陈平数月整治，城防稳固、民心凝聚、粮草充足，还有一支初具战力的乡勇队伍。

如今的平远城，早已不是往日那个任人拿捏的边陲穷县，而是青州当下最可靠、最关键的外援助力。

陈平手握平远城民心、兵力、粮草，是当下能帮青州分担压力、牵制北戎的唯一依仗。

大敌当前、存亡之际，魏明远竟然为了一己私怨，私自关押陈平，自断臂膀、自毁助力，简直是鼠目寸光、祸乱大局！

“传我命令，立刻让魏明远前来见我！”沈怀安沉声怒喝，声音冰冷刺骨。

下人不敢耽搁，火速前去传召。

不多时，魏明远大步走入郡守大堂，脸上还带着构陷陈平得逞的得意，拱手笑道：“郡守大人，那陈平野心昭然，属下已将其拿下入狱，只需几日审问，便可定其罪责，以绝后患……”

话音未落，沈怀安一声怒斥直接打断了他：“够了！魏明远，你可知你闯了滔天大祸！”

魏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错愕道：“大人？”

“大敌当前，北戎铁骑日夜攻城，青州随时可能城破人亡！”沈怀安死死盯着他，字字凌厉，“陈平亲冒矢石，冲破敌军封锁，携粮驰援青州，解我城中燃眉之急，此乃大功！平远城兵精粮足、民心稳固，是我青州唯一的外援臂膀！你不为大局着想，反而挟私报复、胡乱构陷、私押功臣，你是想亲手葬送青州，害死全城数万军民吗？”

一番厉声斥责，说得魏明远脸色惨白，心头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

他方才只顾着发泄私怨、打压陈平，全然忘了眼下的危局，忘了平远城的重要性。经沈怀安一点拨，他才猛然惊醒，自己这一步，确实太过鲁莽。

可事已至此，他依旧心有不甘，咬牙辩解：“大人，陈平私贩私盐、拥兵自重，确有不臣之心，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

“眼下是他日吗？”沈怀安冷笑着反问，语气满是失望，“北戎就在城外，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没有陈平，没有平远城的粮草兵马，不出三日，青州必破！届时你我皆是亡国罪人，还谈什么他日隐患？”

魏明远面色青白交加，哑口无言，心底又怒又悔，却无力反驳。

官大一级压死人，沈怀安手握青州最高权责，大局考量远胜于他，他再怎么不甘，也不敢违抗郡守的命令。

沈怀安见他默然不语，沉声下令：“立刻去大牢，把陈平放出来！不得有半点刁难、不得拖延片刻！当前战局紧张，急需陈平与平远援军协助守城，若因你一己私怨耽误战机，导致青州失守，本官定斩不饶！”

魏明远双拳紧握，胸中怒火翻腾，却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怨气，低头拱手：“属下……遵令。”

他满心憋屈，却无可奈何，只能转身离去，心中对陈平的恨意，愈发浓烈。

走出郡守府，魏明远立刻派出贴身幕僚赵启，前往大牢释放陈平。

赵启领命，火速赶往青州大牢，找到囚牢，对着陈平恭敬开口：“陈大人，误会一场，郡守大人已知晓实情，特命我前来放您出狱，还请大人随我出去。”

谁知囚牢之中的陈平，正慵懒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出狱的意思。他抬眸看了赵启一眼，淡淡开口：“不必了，我觉得大牢里挺好。”

赵启瞬间愣住：“大人？您这是何意？”

陈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调侃笑意，语气从容：

“如今北戎猛攻青州，城外战火纷飞，城头刀剑无眼。反倒这大牢，守卫森严、隐蔽安全，是全城最稳妥的地方。我就在这里待着，等北戎真打进城了，我再出去也不迟。”

赵启彻底傻眼，万万没想到陈平竟然会拒绝出狱，只能苦劝许久，可陈平态度坚决，无论他如何劝说，都不为所动。

无奈之下，赵启只能匆匆折返，将原话回禀给魏明远。

魏明远听完汇报，当场气得气血翻涌，脸色铁青一片。

好一个陈平！竟然敢借机拿捏他！

“废物！再去！告诉他，立刻出狱守城，否则休怪我不客气！”魏明远怒声呵斥。

赵启不敢多言，只能再次折返大牢。

第四十八章囚徒拿捏，权贵低头

赵启二次奔赴大牢，好说歹说，依旧没能劝动陈平。

这一次，陈平直接给出了条件，语气不急不缓，带着几分从容笃定：“想我出狱可以，让魏明远亲自来大牢请我。”

赵启闻言头皮发麻，只能再次飞速返回复命。

“大人……陈平说，除非您亲自去大牢请他，否则他绝不出来。”

“放肆！”

魏明远怒极，猛地抬手狠狠摔碎手中的青瓷茶杯！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洒落满地。

他身居青州高位，素来高高在上、受人敬畏，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一个区区边陲小县的县令，被他打入大牢的罪臣，竟然敢反过来拿捏他，要他亲自入牢请人！

简直是欺人太甚！

魏明远胸口剧烈起伏，怒火攻心，恨不得立刻派人冲入大牢，将陈平严刑拷打、永世关押。

可脑海中瞬间闪过沈怀安的厉声警告，闪过北戎围城的危局，闪过平远城举足轻重的作用。

他不敢抗命，不敢耽误战局，更不敢在这关键节点坏了郡守的大事。

官大一级压死人，大局困住手脚，他纵使万般不甘、满心怒火，也没有半分退路。

若是他不去，陈平执意不出，耽误了守城战机，沈怀安定然会将所有罪责扣在他头上，届时他不仅颜面尽失，甚至可能丢官获罪。

权衡再三，魏明远死死咬着牙，胸中恶气郁结，最终只能憋屈地一挥衣袖，冷声喝道：“备轿！去大牢！”

一众手下噤若寒蝉，无人敢多言半句，只能连忙引路。

不多时，魏明远带着一众随从，阴沉着脸，踏入阴暗潮湿的青州大牢。

牢中昏暗幽深、寒气刺骨、污秽不堪，是青州最肮脏、最屈辱的地方。让他这般权贵人物踏入此处，本身就是莫大的羞辱。

穿过层层囚栏，终于抵达关押陈平的死牢。

下一刻，魏明远险些被气得当场吐血。

只见沉重的囚牢之内，陈平早已卸下所有拘谨，正惬意地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之上，头枕着手臂，姿态慵懒松弛，神色悠然自得，半点囚徒的窘迫、慌乱、担忧都没有。

外面战火连天、城池将破、人心惶惶，他却在大牢里安然休憩，仿佛世外无事，岁月安稳。

看着陈平这副惬意模样，魏明远心中的怒火瞬间直冲头顶，咬牙沉喝：“陈平！你放肆！速速起身随我出去，登城御敌，分担守城重任！”

陈平缓缓睁眼，侧眸看向满脸铁青、怒气冲冲的魏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无赖姿态：“魏大人这是何意？当初是你不分青红皂白，捏造罪名，亲手让人把我关进大牢的。如今我在这里住得安稳、过得舒心，哪里也不想去。要我出去？我不出去。”

“你！”魏明远瞳孔骤缩，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陈平，大敌当前，全城危在旦夕，你岂能在此耍无赖、置家国百姓于不顾？”

陈平微微挑眉，语气淡然，却字字诛心：“家国百姓？我陈平带粮千里驰援，冒死冲破敌围，一心为国为民。是魏大人不分善恶、罔顾大局、挟私报复，将功臣打入囚牢。如今局势危急，想起我有用了，便想让我即刻卖命？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重新躺回床板，闭上双眼，慢悠悠道：“我在这大牢里很安全，不用冲锋陷阵，不用遭人构陷，挺好。要我出去，除非魏大人给我一个说法。”

魏明远看着他油盐不进、肆意拿捏自己的模样，肺都快要气炸了。可他偏偏无可奈何，受制于人、受制于大局，只能硬生生压下滔天怒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不定，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黑，最终彻底服软。

为了战局，为了自保，他只能低头。

魏明远咬牙放低姿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此事……是我误会了你，是我不对，是我心胸狭隘、胡乱构陷。我向你认错，向你道歉。还请陈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计较，速速出狱，协助守城，拯救青州万民。”

一句认错，一句道歉，耗尽了他所有的高傲与体面。

陈平闻言，这才缓缓起身，身上镣铐轻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既然魏大人已知错，我便不再计较。但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乱世当前，私怨小、家国大，若你再敢因私废公、构陷忠良，无需郡守出手，我陈平定不饶你。”

“是……谨记大人教诲。”魏明远憋屈点头，心中恨意暴涨，脸上却不敢流露半分。

陈平缓步走出囚牢，沉重的镣铐被取下，枷锁落地，一身傲骨再度舒展。

走出阴暗潮湿的大牢，外头风雪依旧，战火硝烟扑面而来。

武骁早已带着三百平远乡勇在牢外等候，见陈平安然出狱，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神色振奋。

不远处，宋瑶立在风雪之中，看到陈平走出牢狱，眼底的担忧尽数散去。

魏明远跟在陈平身后，垂着头，姿态憋屈，满心都是不甘与阴狠。今日当众低头认错，是他毕生最大的屈辱，这笔账，他默默记下，只待乱世平定，他日必定百倍奉还。

陈平抬眸望向硝烟弥漫的青州城头，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呐喊，神色瞬间收敛戏谑，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坚定。

私怨已了，大局当前。

他转过身，沉声道：“武骁，传令下去，平远乡勇即刻登城布防，随我一同抵御北戎，死守青州！”

“是！”三百将士齐声应和，声震风雪，气势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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