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目标——南京，万国博览会
北京的春天来得很急，昨夜似乎还在飘飞细雪，今晨柳梢便已吐出了嫩黄的新芽。
护城河的薄冰在不知不觉中消融，春水撞击着堤岸，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而，对于欧洲使团的成员来说，比这东方的春雷更让他们感到震撼与心悸的，是这座屹立在安定门内的宏伟建筑群——大明皇家理工学院。
这里曾是国子监，是大明儒家文化的最高圣殿。在欧洲人的想象中，这里应该充斥着陈旧的纸张气味，回荡着摇头晃脑背诵圣贤书的单调吟哦。但当他们真正踏入那扇挂着巨大的用黄铜铸造的校徽（一个齿轮与毛笔交叉的图案）的大门时，他们才发现，那些关于东方的刻板印象，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那位坐在紫禁城里的皇帝亲手埋葬了。
这里没有宽袍大袖的儒生，只有穿着统一灰色中山装制服、留着利落短发、行色匆匆的年轻学子。
他们夹着厚厚的图纸，手中拿着奇怪的尺子，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名为“求知”的狂热火焰。
每一个教室的窗户都极其宽大，镶嵌着透光率极高的平板玻璃。
教室内并非挂着孔孟画像，而是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板子。
讲台上的教授正在用白色的粉笔在上面书写着让教皇特使巴贝里尼枢机主教感到阵阵眩晕的符号——那是阿拉伯数字、那是原本属于炼金术的神秘记号，以及那种被称为“微积分”的、仿佛能计算上帝意志的公式。
“这里是生物系的第一实验室。”
负责接待并担任翻译的，是大明皇家理工学院生物系客座教授、原耶稣会传教士汤若望。
他蓄着大明文人的发髻，身上那件带有学院徽章的白大褂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名医生，而非神父。
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道。年仅七岁的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此刻正趴在一张铺着白色瓷砖的实验台上。他那双总是带着好奇与傲慢的蓝眼睛，此刻正死死地贴在一个黄铜制成的精巧圆筒上。
那是大明光启仪器厂生产的最新型号高倍光学显微镜。
“调焦旋钮要慢一点，陛下。”汤若望温和地指导着，“把光圈打开。”
小路易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旋转着那冰冷的黄铜旋钮。镜头下的视界逐渐清晰。
下一秒，男孩猛地抬起头，像触电一般向后退去，险些撞翻身后的椅子。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慌。
“不……这不可能！我要回家！你是魔鬼！这是撒旦的魔法！”
路易十四指着那台显微镜大喊大叫，声音里带着哭腔。
安妮太后急忙冲过来抱住儿子，警惕地看着汤若望：“神父……哦不，教授，您给我的儿子看了什么？难道这筒子里关着地狱的景象吗？”
汤若望无奈地笑了笑，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这些来自故乡的贵族。
“太后陛下，那甚至连地狱的一粒尘埃都算不上。那只是一滴水。”汤若望从实验台上拿起一支滴管，指了指烧杯，“那是取自护城河的、未经过烧开的生水。”
“水？”路易十四平复了一下呼吸，但眼中的惊恐并未消退，“水里怎么会有……会有龙？成千上万条透明的恶龙在打架，在吞噬！它们身上还长着毛！”
“那些是草履虫，还有一些轮虫。”汤若望耐心地解释道，“在微观的世界里，它们无处不在。陛下，其实您在巴黎喝的每一口凉水里，都有它们的亲戚。”
“呕——”
路易十四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在凡尔赛花园里对着喷泉喝水的场景。那种画面感太强了，他感觉自己的肚子里仿佛有一个动物园在开派对。
“上帝啊，我们一直在喝虫子汤吗？”路易十四绝望地呻吟。
“这正是大明人为什么要喝开水的原因，陛下。”汤若望趁机进行科普，语气中带着一丝身为大明归化民的优越感，“一百度的沸水可以杀死它们，连同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致病厉鬼。这就是为什么大明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人口，却已经整整十年没有发生过欧洲那样惨绝人寰的黑死病和霍乱。”
这一幕给在场欧洲人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如果说紫禁城的威严、神机营的火枪只是展示了世俗权力的力量，那么这台小小的显微镜，则是在动摇他们信仰的根基。
上帝创造了世界，但上帝从未在《圣经》里提到过，在一滴水里还藏着这样一个生生不息、弱肉强食的微观宇宙。
而大明人，看见了它。
这种认知上的碾压，还在继续。
在隔壁的物理学大讲堂，西班牙国王菲利普四世正在经历另一种形式的“神罚”。
这里没有显微镜，但有着更为夸张的设备——一台巨大的、由两名强壮助教摇动的手摇式静电发电机，以及一排连着又粗又长铜线的莱顿瓶阵列。
“在欧洲的传说中，雷霆是宙斯的武器，或者是上帝的震怒。”
物理系的主任讲师，一位名叫宋士慧的年轻人，依然没有下跪。
在大明，格物致知的学者在传道授业时，地位等同于天子门生。
他平静地转动着那巨大的玻璃圆盘，随着摩擦声越来越大，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氧味——那是雷雨天特有的味道。
“但在大明，雷霆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既然是自然的，人就可以认识它，甚至——”
啪！！！
一道耀眼的蓝色电弧在两个巨大的铜球之间炸开，如同这室内的一条狂舞银蛇。那清脆的爆鸣声让所有的欧洲贵族都本能地缩起了脖子。
菲利普四世瞪大了眼睛。
那是闪电，千真万确的闪电。虽然比不上天空中的狂暴，但这的确是自然界中最神秘莫测的力量。
“我们虽然还不能像神一样完全掌控雷霆，让它随意劈死我们的敌人，但我们已经可以把它关在瓶子里。”
宋士慧指了指那排莱顿瓶，然后看向菲利普四世，“陛下，您想感受一下大明的‘气’吗？这是一种麻痹的、酥麻的感觉。”
菲利普四世身为强大的哈布斯堡家族成员，自尊心不允许他退缩。他颤抖着伸出带着红宝石戒指的手，在讲师的引导下，指尖轻轻触碰了导流球。
滋——！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就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瞬间刺穿了手指，紧接着半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有一种诡异的酥麻感直冲脑门。
他猛地抽回手，脸上表情从惊恐转为呆滞，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迷信的狂热。
“神迹……”他喃喃自语，“这绝对是神迹。”
“不，陛下。”年轻的讲师并没有因为国王的赞叹而得意，反而严肃地纠正道，“这是静电感应。是大三学生的课后作业。如果这算神迹，那我们考试不及格的学生就是亵渎神灵了。”
原本那个傲慢的、自以为代表文明世界的欧洲，那个总是把东方视为遍地黄金但愚昧落后的地方，此刻通过这些玻璃透镜和铜线，尴尬地发现自己其实还停留在蒙昧的长夜里。
而大明，已经点燃了理性的火炬，正在照亮那些连上帝都不曾涉足的角落。
这种认知的崩塌，让成年的君主们感到深深的恐惧和抵触。他们害怕这种力量会摧毁他们的王权神授，摧毁教会的权威。
但对于像路易十四这样的孩子来说，这是致命的吸引力。
接下来的一个月，路易十四成了安妮太后最头疼的问题。他不顾母亲的反对，天天往学院跑。
他不再练习击剑和马术，而是学会了用粉笔在黑板上演算二元一次方程，他学会了这叫“数学”，是宇宙的语言。
他更是知道了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而且大明早在几年前就算出了八大行星的精确轨道。
这让他那个还在酝酿中的“太阳王”称号显得有些讽刺——因为他不再是宇宙的中心，甚至连太阳都不是，太阳也只是银河系的一粒沙。
“妈妈，我不穿那个累赘的蕾丝领子了。”
某天晚上，在驿馆里，路易十四指着那身繁琐的、价值连城的法国宫廷礼服说道，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厌恶。
“我要穿工装。就是那种帆布做的，有很多口袋的衣服。”小路易认真地比划着，“教授说了，蕾丝边是工业的大敌。它会绞进齿轮和皮带里，把人活活勒死。我想学机械，我不想被勒死。”
安妮太后看着儿子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那双曾经只在那里面看到对糖果和玩具渴望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陌生的光芒。
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她感觉自己的儿子正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大明人。
时间一转眼就来到了崇祯十八年三月，这一天是春分，在京畿道南部，使团们来到了保定府农垦示范区。
这一场精心安排的农村之行，是对这些统治者最根本的拷问——关于面包，关于饥饿，关于生存。
庞大的车队离开了北京城，沿着那条刚刚铺设好的、用炼钢厂废渣和重油混合而成的“柏油碎石路”向南行驶。
按照欧洲人的经验，离开首都十里，繁华就应该落幕。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应该是贫瘠的土地、破败的茅草屋、面黄肌瘦的农奴，以及在泥泞中挣扎的瘦弱牲口。在那个时代的欧洲，甚至就在凡尔赛宫的窗外，都有可能看到刚饿死的乞丐尸体。
但他们看到的是什么？
是一望无际的、平整如镜的田野。
初春的冬小麦已经返青，麦苗绿得发黑，那是充足氮肥的标志。空气中不再是欧洲那种混合着粪便与尸臭的味道，而是弥漫着一股说不上好闻、带着淡淡刺鼻氨水味的气息。但在大明官员的鼻子里，这却是世界上最香的味道——那是丰收的预告。
“上帝啊……那是……什么怪物？”
车队停在田垄边，西班牙首相奥利瓦雷斯伯爵瞪大了眼睛，指着田野远处一个正在移动的黑点。
随着距离拉近，那个黑点的轮廓逐渐清晰，巨大的轰鸣声也随即传来，如同一头钢铁巨兽在咆哮。
那是一台由卧式双缸蒸汽机驱动的、笨重却威力无穷的“拖拉机”（实际上是蒸汽牵引机）。它没有轮胎，只有宽大的铁轮，上面焊接着防滑的铁齿。它喷吐着滚滚黑烟，屁股后面拖着一排巨大的、闪着寒光的五铧犁。
突突突突——昂昂昂——！
黑烟升腾，活塞往复。这台名为“保定一号”的蒸汽耕作机，就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史前巨兽，在那片黑土地上肆意翻滚。
十几头哪怕最强壮的安达卢西亚公牛也拉不动的深耕犁，在这个吃煤喝水的铁家伙身后，轻如鸿毛。大地被深深翻起，黑色的泥土如同海浪般向两侧翻卷，露出了深层肥沃的土壤。
“一台顶五十个壮劳力，外加二十头牛。”
陪同考察的毕懋康此时已从军器局转任户部，主管农机推广，他随口介绍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介绍自家后花园的铲子。
“在我们大明北方，这种只有国营农场和大型农业生产处才能用的机器正在普及。当然，也是没办法的事。”毕懋康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都去城里的工厂做工了，嫌种地累，嫌种地来钱慢。地没人种怎么办？只能让这些铁疙瘩来种。”
奥利瓦雷斯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大明高官。
“人都去城里了？”他重复道，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那谁来服劳役？谁来养活贵族？如果在我的领地上，那群泥腿子敢跑进城，我会打断他们的腿！”
毕懋康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他看着这位西班牙首相，就像看着一个尚未开化的蛮族酋长。即使面对一国首相，大明官员的腰杆也挺得笔直。
“大人，大明没有农奴，大明也不需要服劳役。”
毕懋康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当今陛下登基后，废除了所有的贱籍。农民种地纳税，那是天经地义；进城做工拿钱，那也是天经地义。陛下说过，只有让他们口袋里有钱，他们才买得起工厂生产的布，买得起铁锅，买得起煤炭。这叫‘内需’。”
“把人绑在土地上那是无能的表现。大明的土地不需要奴隶，只需要钢铁。”
中午，考察团并没有被安排去豪华的驿站，而是被直接拉到了“保定府第三农业生产处”的大食堂。
没有特供的御膳，就是普通社员的大锅饭。
巨大的蒸笼被掀开，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一股麦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食堂。
那里面是堆成小山一样的白面馒头。每一个都有婴儿拳头那么大，表皮光滑，捏一下还能弹回来。
旁边的大铁锅里，炖着大白菜、粉条，让人震惊的是，里面竟然沉浮着大块大块的五花肉片，油光红亮，香气扑鼻。
菲利普四世手里拿着那个馒头，手在微微颤抖。他试着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没有沙砾，没有发霉的味道。
在西班牙，甚至在整个欧洲，只有大贵族和富商才能天天吃精白面粉做的面包。普通百姓、士兵，吃的都是掺了木屑、麸皮、豆粉甚至泥土的黑面包，硬得能当板砖砸死人。
而在这里，在田间地头。
窗外，那个刚刚从蒸汽拖拉机上下来的驾驶员——一个满手老茧、脸上沾满机油和泥巴的大明汉子，正蹲在墙根，手里抓着两个大馒头，一口馒头一口肉，吃得满嘴流油。
那汉子似乎察觉到了这些红毛老外的目光，他并没有畏惧，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扬了扬手里的馒头，仿佛在炫耀。
那种洋溢在脸上的、发自内心的满足和安详，不是装出来的。那是只有真正拥有“免于饥饿的自由”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这是过节吗？”安妮太后看着那大块的肥肉，忍不住问道，“一定是陛下为了迎接我们，特意赏赐的吧？”
“不，夫人。”翻译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并转述了那农夫的话，“他说：‘啥过节不过节的，今儿活重，多吃了两口。平时也就这样，管饱！’”
管饱。
哪怕是在法语、西班牙语、拉丁语这种所谓高贵的语言里，你也找不出两个字能像这两个汉字一样，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这些“文明世界”君主的脸上。
你们的宫殿再华丽，你们的艺术再高雅，你们的人民在挨饿。
而大明的泥腿子，在吃肉。
路易十四默默地吃着手里的那个馒头。他没有涂黄油，也没有蘸果酱，但他觉得这比他在巴黎吃过的任何奶油蛋糕都甜。
因为这里面没有血泪，只有技术的胜利。
“我想把这个叫做‘馒头’的东西带回巴黎。”路易十四咽下最后一口，突然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有孩童的稚气，“我想让大家都吃饱。只有吃饱了，法兰西人才能有力气干活。”
朱由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并没有穿龙袍，而是穿着一件普通的棉布长衫，看着这个未来的太阳王。
“好志气。”朱由检伸手摸了摸小路易的头，“但光带走麦种是没用的，路易。你得先学会造化肥，学会修水利，学会造那种突突叫的铁牛。”
朱由检指了指窗外那些依然在轰鸣的机器。
“记住朕今天教你的一句话：工业，才是农业的父亲。没有化工厂和钢铁厂，你的土地永远只是一片长满饥荒的荒原。”
随着天气转暖，大明的北方开始展现出它粗犷的一面。考察团在朱由检的盛情邀请下，登上了专门为西行准备的“黄河号”专列。
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陕西。
听到这个名字，所有欧洲使节，尤其是那些通过传教士了解过大明历史的人，都心头一紧。
在他们的情报档案里，几年前的陕西，那是一个被撒旦诅咒的地方。是大流氓李自成的老巢，是造反的策源地，是十年大旱、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
他们已经做好了看到遍地白骨、流民如潮、满目疮痍的心理准备。甚至有些人已经在胸口画十字，祈祷不要染上瘟疫。
然而，当列车伴随着汽笛的长鸣穿过潼关，驶入那片古老的关中平原时，他们再次失语了。
并没有地狱。
或者说，地狱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填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热火朝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巨型工地。
原本干枯龟裂的黄土高原上，此刻竟然出现了一条条银色的丝带。那是刚刚修筑好的、笔直的水泥灌溉总渠，它们像大地的血管，将黄河水、渭河水强行抽离河道，引向四面八方干渴的土地。
列车在西安站缓缓停下。
这座历经十三朝风霜的古老城市，不再是那个暮气沉沉的废都。
城墙外，是一个巨大的、喧嚣的物流集散中心。火车站的站台上堆满了货物，无数辆装满灰色粉末（水泥）、螺纹钢筋、以及来自东北的巨型木材的四轮马车和原始卡车，像勤劳的工蚁一样进进出出。
朱由检没有带他们进城看兵马俑，而是带着他们驱车一百里，来到了“泾河大坝”的施工现场。
当车队转过一个山口，眼前的景象让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欧洲人瞬间石化。
这才是真正的震撼。
两座巍峨的山峰之间，一座高达百米的灰色巨墙正在缓缓升起，截断了奔腾的泾河。
那不是砖石，不是泥土。那是混凝土。是数以万吨计的、坚不可摧的混凝土。
巨大的蒸汽搅拌机在河谷中轰鸣，发出如雷般的声响。长长的像巨蟒一样的输送带将混凝土源源不断地送上坝顶。数千名工人头戴黄色的藤盔，赤裸着上身，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在脚手架上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忙碌，却又井然有序。
“这是……巴别塔吗？还是金字塔的建造现场？”教皇特使马扎然主教仰望着那座巨坝，喃喃自语，他在胸口画十字的手速快得惊人，“这种规模的工程，只为了……为了什么？”
“为了控制水。”
朱由检站在高处，大风吹动他身上的黑色军大衣，猎猎作响。他指着脚下的大坝。
“金字塔是给死人住的，是为了法老的来世。但这座坝，是为了活人。”
“这座大坝修好后，可以拦截洪水，灌溉下游三百万亩良田。到了明年，这里还要安装发电机组，点亮整个西安府。”
在工地的最前线，他们遇到了一个特殊的工头。
那人身材魁梧，瞎了一只眼睛，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
此刻，他正拿着一张卷成筒的图纸，对着一群在绑扎钢筋时稍有懈怠的工人破口大骂，那脏话连篇的程度让翻译都不敢直译。
“他是谁？”菲利普四世对这个浑身散发着杀气的男人感到本能的畏惧，“他看起来像个职业刽子手，而不是建筑师。”
“你看人很准，我的兄弟。”朱由检淡淡地回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叫刘宗敏。以前是流寇李自成手下的头号大将，被称为‘权将军’。死在他手上的人，恐怕比这工地上的工人还多。”
欧洲人吓得集体后退了一步，安妮太后更是紧紧抓住了儿子的手。
朱由检看着远处那个正在和技术员争论水泥标号的独眼龙。
“但朕没杀他。朕告诉他：‘刘宗敏，你造反，无非是因为没饭吃，因为官逼民反。现在朕给你个机会，你也有一把子力气，去修路，去修水库。把你这辈子毁掉的东西，亲手修回来。修好了，百姓有饭吃，不再造反，你也算赎罪。’”
“现在，他是大明水利局最好的土木工程大队长之一。他手下的这支‘闯字营’工程队，干活最卖力，最不要命。因为他们大多是以前的流贼，他们比谁都清楚，有一个安稳的家，有一口饱饭吃，是多么不容易。哪怕是把命填进这大坝里，也是在修自己的家乡。”
看着那个曾经的杀人魔王，此刻正如履薄冰地用水平仪测量大坝的倾角，因为一度的偏差而急得满头大汗，安妮太后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
那是比宗教更能净化灵魂的力量。
仅仅是把叛乱者全部杀光，那是暴君的手段，是低级的统治。能够把魔鬼变成建设者，把破坏力转化为创造力，这才是上帝的权柄，是真正的“王道”。
“在这里，我们不相信命运。”
朱由检转过身，面对着这些来自西方的客人，指着脚下正在被驯服、即将变成高峡平湖的泾河。
“在你们那里，水往低处流是天意？不，在大明，只要朕想，用水泵也能让它往高处流。天不下雨是天意，要祈祷？不，那就修水库把它存起来，旱的时候再放。”
他指着大坝基座上一块字体苍劲有力的石碑。
“认得那是哪四个字吗？”
翻译看了一眼，声音颤抖地翻译道：“人、定、胜、天。”
Man Conquers Nature
人定胜天。
这四个字如同四颗钉子，狠狠地钉在马扎然主教的心上。
在欧洲，教会千百年来教导人们要顺从上帝的旨意，要忍受苦难，今生的受苦是为了来世的福报。
而在这里，这个东方的皇帝教导他的人民：要去扼住命运的咽喉，要改天换地，要用双手而不是膝盖去创造幸福。
这种精神上的力量，比那百万吨的混凝土更坚硬，更具侵略性。
在离开陕西，返回北京的那天晚上，“黄河号”列车在秦岭的隧道中穿行。
路易十四躺在摇晃的卧铺上，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经常泛滥的塞纳河上也竖起了这样的大坝，巴黎不再有洪水。
他梦见他也站在大坝的顶端，像朱由检一样挥手，无数的灯光在法兰西的大地上如同星河般亮起。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片。
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黑暗，年幼的国王心中升起了一种决绝。
他知道，他回不去了。那个只会穿高跟鞋、喷香水、跳芭蕾舞、在凡尔赛宫搞情妇、举办无聊舞会的法兰西宫廷，对他来说已经索然无味，甚至有些恶心。
他想要成为大禹。
或者，成为另一个朱由检。
七月的渤海湾，热浪滚滚。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急促的鸣叫，仿佛在预警即将来临的风暴。然而，这场风暴并非来自大自然，而是来自人类工业文明的咆哮。
特罗普颤抖着伸出手，摘下白手套，轻轻敲击那冰冷的船舷。
“当——”
不是木质的闷响，而是金属的铮鸣。
在他面前的这艘大船，是“郑和号”，大明北洋水师最新下水的“郑和级”铁甲战列舰首舰。
负责接待的北洋水师军官用一种平淡得近乎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介绍道：“这是我军第二代主力舰。相比于第一代三千吨级的‘洪武级’，这艘船的标准排水量提升到了五千吨。通体覆盖着大明重工刚刚攻克的表面渗碳硬化装甲。虽然为了远洋续航依然保留了辅助的三根桅杆，但它的心脏，已经是两台由京师动力厂制造的、总功率达到3500马力的三胀式往复蒸汽机。”
五千吨。
这个数字像大锤一样砸在欧洲人的心口。要知道，此时欧洲最强大的一级战列舰，排水量也不过一两千吨，而且那是木头做的。
“呜——！！！”
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汽笛长鸣，巨大的烟囱里喷涌出遮天蔽日的滚滚黑烟。那是优质大同无烟煤燃烧的标志。没有升帆，甚至处于逆风状态，但这艘五千吨的巨舰却在大海中撕开一条白色的浪花，以一种令欧洲人绝望的速度破浪前行。
使节团被安排在舰桥高处的观察台上。海风猛烈，吹得路易十四那头金色的长发狂乱飞舞，吹得菲利普四世的斗篷猎猎作响，但脚下的巨舰却稳如泰山，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诸位，请看前甲板。”
负责指挥这次实弹演习的，是北洋水师提督郑森。他身穿深蓝色的海军呢制服，肩上扛着金色的将星，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海盗家族特有的不羁与自信。
“那是我们的主炮。”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舰艏那座巨大的双联装炮塔上。
“上一代‘洪武级’使用的是150毫米线膛炮，虽然精准，但我们要面对的是更广阔的大洋。”郑森像是个挑剔的工匠在评价自己的作品，“所以，在‘郑和级’上，我们将口径提升了50毫米。这是大明兵工厂最新的200毫米主炮。”
对于还在使用前膛滑膛炮发射实心铁球的欧洲人来说，这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概念。
在这个时代，欧洲最大的舰炮也不过是32磅或42磅，换算过来口径虽大，但射程和威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提督阁下，靶船在哪里？”特罗普四处张望，海面上空空荡荡，并没有看到任何漂浮的靶标。
郑森笑了笑，那种笑容让特罗普感到背脊发凉。
“不需要靶船。”郑森淡淡地说，“对于这种口径的火炮来说，这个距离上，木质靶船的存在没有意义，因为结果只有粉碎。我们要展示的，是射程和弹道。”
随着一阵刺耳的电铃声，脚下的甲板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那是液压驱动机构正在工作。巨大的主炮塔开始旋转，那粗长的炮管缓缓扬起，指向了茫茫大海的深处。
“距离，八千米。”航海长高声汇报。
“八千米？！”特罗普惊叫出声，“你们疯了吗？在这个距离上你们连那里的海浪都看不清！”
郑森没有理会惊呼，他只是轻轻挥手：“全齐射。放！”
轰——！！！
船身猛地一震，两团橘红色的火焰在炮口瞬间绽放。巨大的后坐力让这艘五千吨的巨舰都向后微微一顿。
即使没有炮弹落点，光是这开炮的声势，就已经让安妮太后吓得捂住了耳朵，脸色苍白。
几秒钟后，就在众人怀疑炮弹是不是飞到哪里去的时候，远处平静的海面上，突然炸裂了。
轰！轰！
两道巨大的白色水柱冲天而起。那不是水花，那是水墙。高达几十米的水柱直冲云霄，仿佛海面下有巨鲸翻身，或者是龙王在发怒。
紧接着，沉闷的爆炸声才伴随着冲击波迟迟传来。
“高爆弹。”郑森解释道，“里面装填的是苦味酸炸药。如果刚才那里有一艘战列舰，哪怕没有直接命中，仅仅依靠这两发近失弹产生的冲击波和水压，就足以震断它的龙骨。”
特罗普面如死灰。
作为内行，他看懂了更多。
他看懂了那种炮塔旋转的灵活性——这意味着这艘船不需要像笨拙的帆船那样调整船身就能开火。他看懂了八千米的射程——这意味着大明舰队可以在欧洲舰队的视距之外就发起单方面的屠杀。
他看懂了那恐怖的水柱——这意味着一发炮弹的威力顶得上欧洲几十门大炮齐射。
演习结束后的当晚，在“郑和号”的军官餐厅中，一场欢迎晚宴正在进行。
船舱内的电灯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将餐厅照得如同白昼。
虽然餐桌上摆满了大明厨师精心准备的海鲜大餐，还倒上了特供的“长城”牌干红葡萄酒，但欧洲使节们都食不知味。
那个冲天而起的水柱，像噩梦一样印在他们的脑海里。
年幼的路易十四却没有那么多大人的政治考量。他趁着安妮太后正在和一位大明礼部官员进行艰难的寒暄时，偷偷溜到了后甲板。
那里，卸下了指挥重担的郑森正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汽水，望着星空出神。海风吹拂着他的短发，显得格外精神。
“郑提督。”
路易十四走了过去，用一种带着崇拜又带着不服气的眼神看着这位年轻的东方将领。
“你想学海军？”郑森没有回头，他依然看着星空。
“我想造这样的船。”路易十四指了指脚下的钢铁甲板，“特罗普上将说这是魔鬼的船，但我知道不是。这是科学的船。”
“你也想造？”郑森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欧洲男孩，“这可不便宜。就这一艘船的造价，能买下半个巴黎。”
“我不怕贵。我是国王。”路易十四昂起头，“只要有图纸，我就能造。”
“哈哈哈哈！”郑森大笑起来，笑声在海面上回荡，“图纸？孩子，你以为有了图纸就能造出‘郑和级’吗？”
他蹲下身，用那双因为常年握持望远镜和指挥刀而有些粗糙的手，拍了拍路易的肩膀。
“你要造这艘船，你首先得有能冶炼出高强度合金钢的高炉，这需要化学和冶金学；你需要能加工出精密活塞和气缸的车床，这需要精密机械学；你需要计算浮力和稳性，这需要高等数学和流体力学。”
郑森指了指船上的电灯：“甚至连这一盏灯，你也造不出来。因为你没有钨丝，没有发电机。”
路易十四愣住了。他原本以为只要偷走了那个名为“蒸汽机”的秘密，法兰西就能拥有这样的力量。但现在他发现，这艘船不是一个单独的奇迹，它是整个大明工业体系结出的果实。
“这不是铁乌龟，也不是什么魔鬼。”郑森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这是一条完整的工业巨龙。要想造它，你得先学会怎么当这条龙的饲养员。”
路易十四沉默了良久，眼中的光芒并没有因为打击而黯淡，反而变得更加炽热。
“那我就学。”
小路易握紧了拳头，“如果我这辈子学不会，我就让我的儿子学。总有一天，法兰西的旗帜也会挂在这样的铁船上。”
郑森看着这个倔强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刻着“大明北洋水师”徽章的铜哨，挂在了路易的脖子上。
“好志气。那你就好好看，好好学。大明不怕对手，就怕这个世界太无聊，连个像样的能对话的人都没有。”
而在船舱的另一端，一场关于未来的谈判也正在进行。
名为谈判，实为通知。
内阁首辅杨嗣昌将一份新的备忘录推到了西班牙首相奥利瓦雷斯面前。
“首相大人，鉴于‘郑和级’战列舰的优异性能，同时也为了维护全球海洋的安全与航行自由。大明决定，将在苏伊士、直布罗陀、好望角等地设立‘护航补给站’。我们希望得到贵国的配合。”
奥利瓦雷斯看着那份文件，嘴角抽搐。
护航补给站？那是扼住了欧洲咽喉的军事基地！
“如果我们……哪怕是假设……我们觉得有些困难呢？”奥利瓦雷斯试探着问道。
杨嗣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温和得像个慈善家：“那也没关系。大明海军会负责清理那些‘难以沟通’的海域，确保所有的障碍都被……物理清除。就像今天下午那两发炮弹清除海浪一样。”
那一刻，奥利瓦雷斯想起了那两道高达几十米的水柱。
“我们……非常乐意配合。”他低下了头。
在绝对的口径和吨位面前，一切外交辞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崇祯十八年八月，立秋。
大明官方通知，使团将在几天后乘坐专列南下，前往南京参加万国博览会，随后直接离境。
这场关于“留在大明还是回到法兰西”的争执，在储秀宫达到了高潮。
“我不走！我要学造五千吨的大船！”
路易十四死死抱着柱子，发出的呐喊与之前如出一辙，但他眼中的渴望比之前更加具体。
他见过了大海上的利维坦，怎么可能再忍受塞纳河上的小木舟？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安妮太后哭得梨花带雨，她无法理解儿子为什么会对那些冒黑烟的怪物如此着迷。
当朱由检走进储秀宫时，看到的依然是这幅鸡飞狗跳的场景。
“路易。”
这一次，朱由检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他只是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把大明皇家海军学院学员佩剑的缩小版，剑鞘上刻着金色的龙纹。另一样，是一张泛黄的图纸，上面画着一台最原始的纽科门蒸汽机的拆解图。
“拿着。”朱由检将这两样东西递给路易。
“陛下……这是？”路易十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图纸。大明对蒸汽机的技术封锁极为严密，这种图纸流出去是要杀头的。
“这是大明十年前的技术，也就是所谓的第一代蒸汽机。”朱由检平静地说，“虽然笨重，效率低，还得还要在气缸里喷水冷却，但它是起点。”
“路易，你留在这里，能学到最新的技术，但你永远只是大明的一个学生。你若回去，带着这个起点，你就是欧洲工业革命的如大卫王一般的先知。”
朱由检指了指那把佩剑。
“这把剑送给你。当你什么时候能用这张图纸，造出一台能动的机器，哪怕只能抽水，你也算真正拔出了这把剑。”
“回去吧，去把你们那些发霉的炼金术士都赶进工厂。去建立你的皇家学会。别让朕失望。”
路易十四颤抖着接过图纸和佩剑。他感觉手中沉甸甸的，那是法兰西未来的重量。
他不再那是那个任性的孩子，他松开了柱子，整理好那身在大明定做的灰色中山装，向朱由检行了一个皇家礼节。
“学生……必不辱命。”
安妮太后看着儿子。她依然不懂什么蒸汽机，什么五千吨，但她看懂了儿子眼中的光。那是一种王者的光芒，比凡尔赛宫所有的水晶灯加起来还要耀眼。
“准备出发吧。”
朱由检转身离去，声音飘散在秋风中。“下一站，南京。那是你们这趟旅程的终点，也是这个世界新时代的起点。朕要在那里，给你们看一眼真正的‘神迹’——那是比巨舰大炮更伟大的力量。”
“看完了那个，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崇祯十八年八月的北京，秋高气爽。
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之下，旧时代的欧洲彻底死去，而一颗新时代的种子，被大明皇帝亲手种在了一个七岁法兰西少年的心中。
当他回到欧洲，那片大陆将迎来怎样的血与火的洗礼？那是后话了。
而现在，列车的汽笛已经拉响，目标——南京，万国博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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