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朕不给，你们不能抢
如果说昨夜秦淮河的灯火展示了大明作为一个文明古国的繁华与风流，那么此刻横卧在众人面前的这座钢铁巨兽，则毫不掩饰地展示了这个新生帝国的力量与狰狞。
这是一座完全由巨大的铆接钢架和通透的玻璃穹顶覆盖的车站。
当欧洲使节团的马车驶入站前广场时，他们首先感到的不是宏伟，而是渺小。
那巨大的拱形穹顶跨度之大，足以将巴黎圣母院连同它的尖塔一起囫囵吞下，甚至还会觉得塞牙。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被钢架切割成整齐的光斑，洒落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那不是脂粉香，不是檀香，而是一种混合了优质无烟煤的烟火气、高温机油的焦糊味、以及高压蒸汽特有的湿热气息。在礼部尚书王铎的口中，这种味道被称为“工业时代的荷尔蒙”。
“诸位，请。”
今日的王铎换下了宽袍大袖的官服，穿上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双排扣呢子大衣，头戴一顶黑色的圆顶硬礼帽，手中甚至还拄着一根镶嵌着象牙握柄的文明棍。这身行头让他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位熟读孔孟的儒生，更像是一位掌握着无穷算力与资本的工业巨子。
而在王铎身侧，原本应该在深宫中接受朝拜的大明皇帝朱由检，此刻竟然一身戎装——那是大明皇家陆军元帅级别的新式军礼服，胸前佩戴着代表最高荣誉的“北伐纪念勋章”，腰间挂着精致的指挥刀，脚踩锃亮的黑色长筒马靴。
他没有坐龙椅，而是随意地站在月台上，手里拿着一块精密的怀表正在看时间。
“陛下……您也要去？”西班牙国王菲利普四世看着这位年轻的东方君主，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不是因为皇权的威严，而是因为这种打破常规的行动力。
朱由检合上怀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怎么？朕去巡视自己的国土，还要向谁报备吗？况且，朕怕你们会被路上的风景吓坏了，总得有个向导给你们压压惊。”
他转过身，指向身后的铁轨。
停靠在站台旁的，不再是他们在南京城里见到的那种只有几节车厢、用来游览的短途轻轨。那是一列真正的钢铁长龙，静静地蛰伏在铁轨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黑金配色的车身一眼望不到头，足足有二十节车厢。每一节车厢都涂装得庄重而威严，那是皇家专列特有的涂装。
而在最前方，是一台编号为“天启七号”的巨型干线蒸汽机车。
它比欧洲人在图画书上见过的任何怪兽都要巨大。四个巨大的红色驱动轮比一个成年男子还要高，通体漆黑的锅炉像是一头沉睡的鲸鱼，复杂而精密的连杆机构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仿佛是巨兽裸露在外的肌肉与筋腱。
时不时地，车头下方的泄压阀会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发出“咝——”的声音，像是巨龙在不耐烦地喘息。
“这是‘京沪特快’的牵引机车。”朱由检走到那巨大的红色车轮旁，伸手拍了拍那冰冷的钢铁，像是拍打自己心爱的战马，“朕给它起名叫‘追日’。全程两千三百里，中途只停靠徐州、济南、天津三站加水加煤。明日此时，诸位便能在大明京师的致远楼喝茶了。”
“多……多少？”
正在盘算着路程的法国首相、红衣主教马扎然猛地抬起头，手中的念珠差点被他扯断，“陛下，两千三百里？一天一夜？这……这怎么可能？即便是上帝的飞毯，也不过如此！”
依照欧洲的经验，从巴黎到马德里，哪怕是跑死几匹最好的战马，日夜兼程也要近半个月。如果是像这样庞大的使团，带着行礼和女眷，走上一个月是常态。
“大明不开玩笑。”朱由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它的设计时速是八十公里，也就是一个时辰一百六十里。而且——它不会累，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在驿站换马。只要给它吃煤，喝水，它就能一直跑，直到世界的尽头。”
“呜——！！！”
仿佛是为了印证皇帝的话，一声惊天动地的汽笛声骤然响起。
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直冲穹顶，在半空中激荡。那声音如同真正的龙吟，低沉、浑厚、穿透力极强，震得菲利普四世的心脏都在胸腔里跟着颤抖。
安妮太后吓得脸色苍白，下意识地护住了年幼的路易十四。
“上车吧。”朱由检率先踏上了铺着红地毯的登车踏板，“欢迎来到未来。”
众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被引导上了那节名为“乾清宫号”的特等车厢。
车厢内部的奢华程度再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也彻底粉碎了他们对“马车”这个概念的理解。
这里没有拥挤的长条凳，没有颠簸的木地板。脚下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壁包裹着名贵的红木，窗帘是苏绣的精品。头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即使在白天也闪烁着微光，随着车辆的震动轻轻摇晃。
每个人的座位都是宽大的真皮沙发，带有独立的弹簧减震系统。
车厢中部甚至还有一个吧台，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正在那里擦拭着瓷杯。
“哐当。”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动。紧接着，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后退。
但这只是开始。
随着“追日”号巨大的活塞开始推动连杆，那种推背感越来越强。窗外的送行人群迅速变成模糊的色块，紧接着，下关车站那宏伟的建筑被甩在身后，南京高大的城墙也在视野中迅速变小。
速度。
令人窒息的速度。
安妮太后紧紧抓着沙发的真皮扶手，指节发白。
她看着窗外——近处的树木如同绿色的鞭子一样抽过视野，根本看不清枝叶；远处的山峦也在缓慢移动。
“这太快了……”她感到一阵眩晕，胃部有些不适，“人的灵魂……能跟上这样的速度吗？”
“只要你不跳下去，灵魂就丢不了。”朱由检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龙井茶，茶水在杯中只是微微晃动，丝毫没有溅出来的迹象，“太后陛下，适应就好。这就是大明的速度。我们赶着去未来，所以不能慢。”
列车在平原上飞驰了大约半个时辰，窗外的景色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得如同大海般的浑浊河流，奔腾向东，浩浩荡荡。
长江。
对于任何一个时代的中国人来说，这也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千百年来，为了过这条江，无数英雄竞折腰，无数战船沉戟沙。
但现在，随着一声长鸣，列车并没有减速，反而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了江面！
“上帝啊！我们要冲进河里了吗？”神圣罗马帝国选帝侯惊恐地站了起来。
“坐下。”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在使团成员惊魂未定之时，窗外的光线猛地一暗，紧接着，一种极具节奏感的巨大轰鸣声在耳边炸响。
哐——轰——哐——轰！
那是车轮滚过钢轨接缝的声音，更重要的是，那是声音在巨大的钢铁桁架中回荡的轰鸣。
菲利普四世壮着胆子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在他们脚下几十米处，滚滚长江水正在咆哮。
而在他们身下，托举着这列数百吨重的钢铁长龙的，是一条横跨数里、完全由黑色钢铁构成的巨型桥梁！
南京长江大桥。
这是朱由检倾举国之力，耗时五年，动用了数万吨钢铁，采用了最新的气压沉箱法技术，甚至因为牺牲了数百名工人而遭到言官弹劾，最终在一年前刚刚竣工的工程奇迹。
它共有九个巨大的桥墩，高耸如塔，深深扎根于江底的岩石之中。桥身为双层结构，上层跑汽车和马车，下层跑火车。
当列车驶入大桥的主跨，巨大的钢铁桁架在窗外飞速掠过，光影交错，如同穿行在一条钢铁编织的时空隧道中。
“轰隆隆”的回响声，不在是噪音，而是钢铁与钢铁的碰撞，是人类意志对大自然最狂妄的挑衅与征服。
菲利普四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铆钉，看着那粗壮得两人合抱不过来的钢梁，大脑一片空白。
“这也是……人力所能为？”他声音干涩，喉咙里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在欧洲，哪怕是用石头建一座跨度五十米的桥都要祈求上帝保佑，要花费几代人的时间……而这里，这条江宽达数里！这全是钢？这得多少钢？”
朱由检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钢架，眼神迷离，仿佛在回忆那些艰难的日日夜夜。
“为了修这座桥，大明掏空了一年的钢产量，死了四百七十二个也是最好的工匠。”他轻声说道，“当时有人劝朕，说这是劳民伤财，说这是逆天而行。说长江自古就是天险，不可逾越。”
朱由检转过头，看着菲利普四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朕告诉他们，天险之所以是天险，是因为人的懒惰和无能。在大明，没有什么是跨不过去的。江河不行，山川不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直刺西班牙国王的内心：“海洋……也不行。”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菲利普四世耳中，却如同一记惊雷炸响。
海洋也不行。
这意味着什么？既然他们能用钢铁征服长江，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大明的无敌舰队，可以像这座桥跨越长江一样，轻易地跨越重洋，出现在里斯本或者伦敦的港口？
列车并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呼啸着冲过了大桥，向着江北广阔的平原疾驰而去。
午餐在餐车进行。
这是一顿从未有过的体验。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桌上是稳稳当当的红酒和牛排。
路易十四显得很兴奋，他趴在窗户上看个不停。因为到了江北，景色开始变化。
他们不再看到那种老牛拉着木犁的场景。
取而代之的，是广袤平整的农田里，偶尔能看到一些冒着黑烟的奇怪机器。
那是一台台巨大的、笨重的“蒸汽拖拉机”。这就是所谓的“铁牛”。它们发出震耳欲聋的突突声，巨大的铁轮碾过土地，身后拖着一排排锋利的犁铧，一次就能翻耕几米宽的土地。一台机器，顶得上几十头牛和上百个农夫。
“北方平原地广人稀，人力不足。”鸿胪寺的随行官员适时地解释道，“所以大明正在推广‘机器换人’。陛下下旨成立了农业机械局，专门制造这些大家伙。虽然还没完全普及，但这是未来的方向。”
看着那些在田野里吞云吐雾的钢铁怪兽，未来的太阳王小路易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他还是个孩子，他还不懂什么是生产力，但他本能地觉得，那些冒烟的铁家伙无比威风，比凡尔赛花园里那些只会喷水的石像强一万倍。
“我想……我想要那个。”路易十四指着窗外。
“那个不能给你，太重了带不走。”朱由检笑着摸了摸小国王的头，“但如果你把数学和物理学好了，你可以自己造。”
夜幕降临。列车没有停歇，反而像是融入了黑夜的幽灵，速度更快了。
车厢内亮起了雪亮的电灯。温暖的光线将寒冷的冬夜隔绝在窗外。
菲利普四世躺在柔软的铺位上，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节奏——况且、况且、况且。
那是一种催眠的声音，也是一种倒计时的声音。
每一次撞击，都在告诉他：你落后了，你落后了，你落后了。
他彻夜未眠。
当天光大亮，列车已经向北疾驰近两千里，进入了北直隶的核心地界。
如果说江南是绿色的，带着丝绸的柔光与温婉；那么北方的大明，此刻展现出的则是灰黑色的、带着钢铁与煤炭味道的冷硬。
欧洲使节们刚刚起床，就敏感地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尽管车窗紧闭，但那种细微的气息渗透力极强。
这里更加寒冷，风更加凛冽。但最重要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刺鼻、也更加令人感到压抑的味道。
那是高浓度的二氧化硫味道，以及煤炭燃烧后特有的粉尘味。
安妮太后刚走出房间，就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她急忙拿出洒了香水的丝绸手帕捂住口鼻：“这是什么味道？这么刺鼻……难道前面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吗？”
“差不多。”
朱由检已经换回了常服，站在走廊的窗前，但他并没有回头，目光凝视着远方地平线上出现的一片灰蒙蒙的阴影。
“那是工业的味道，是力量的味道。”他缓缓说道，“太后陛下，欢迎来到大明的心脏，或者说……旧世界的掘墓场。”
随着列车接近终点，窗外的景色变得令人毛骨悚然——至少对这些生活在田园牧歌式农业时代的欧洲人来说，这是一幅只存在于噩梦中的景象。
他们首先看到了山。黑色的山。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山脉，而是堆积如山的煤炭。它们连绵不绝，像是一条条黑色的巨蟒，盘踞在铁轨两侧。这是从山西和唐山日夜不停运来的“工业粮食”。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森林。但这片森林没有树叶，也没有鸟鸣。那是由成千上万根高耸入云的红砖烟囱组成的森林！
每一根烟囱都在向外喷吐着浓烟。有的是白色的，那是由于冷却水蒸发形成的水蒸气；有的是黑色的，那是煤炭燃烧后的煤烟；有的是黄褐色的，那是某种化学反应产生的废气。
这些烟雾在天空中汇聚、纠缠、升腾，最终形成了一顶巨大的、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的黑色华盖。
在这巨大的黑色华盖之下，冬日的阳光都变得黯淡无奇，整个世界呈现出一种压抑而充满力量的暗金色调。大地是黑的，树木是灰的，连工人们匆匆路过的身影，都显得那么渺小而坚韧。
“上帝啊……这就是地狱吗？”
教皇特使巴贝里尼握着十字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嘴唇在颤抖。
在《圣经》的描述里，充满了硫磺与烟火的地方，只有一种解释——撒旦的居所。
“对于大明的敌人来说，这里确实是地狱的入口。”王铎站在主教身后，微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残酷的优雅，“因为这里生产的每一个零件，每一吨钢铁，最终都会变成射向他们的子弹和炮弹。”
“但对于大明子民来说，这里是地上天国的铸造厂。是这里，让他们冬天有煤烧，让他们的房子有玻璃窗，让他们的孩子有铁做的农具。”
“呜——长——”
列车开始减速，鸣笛进站。但这并不是北京站，而是位于天津与北京之间的“京津重工枢纽编组站”。
这里的铁轨不再是简单的两条，而是密密麻麻如同巨大的蜘蛛网般铺满了大地，足有上百条之多！
欧洲人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交通系统。无数列满载着煤炭、铁矿石、木材的列车在这里进进出出，扳道工挥舞着旗帜，红绿色的信号灯在烟雾中闪烁。汽笛声此起彼伏，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金属交响乐。
就在这时，一列刚刚驶出的重型货运列车缓缓经过了他们的窗外。
那是一列敞篷车。里面装的既不是丝绸，也不是瓷器，更不是茶叶。
那一节节沉重的车厢里，装着的是崭新的、在煤烟中闪着寒光、每一根都笔直如剑的——钢轨。
“一列车……大概有一千吨钢吧。”工部侍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工科官员特有的严谨与木讷，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只是石景山钢铁厂今天上午产量的三分之一，正准备运往西北，去修建兰州到乌鲁木齐的铁路。”
“半天……一千吨？”
菲利普四世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
他虽然是国王，但他也是个对此很敏感的统治者。他迅速在脑海里进行换算。
西班牙？不，哪怕是把法兰西、英格兰、神圣罗马帝国……全欧洲所有的铁匠铺、所有的土高炉一年的产量加起来，能不能凑够这几列车？
恐怕都难！
当他们在为了几百副板甲的订单而让全国的铁匠敲敲打打几个月时，当他们的火枪还需要等到生锈才能换新时，这里的大明人，正在把钢铁像泼水一样运往四面八方！
他们用钢铺路，用钢造桥，用钢造那个会跑的怪物。
这一刻，菲利普四世不再怀疑那座长江大桥是怎么造出来的了。如果你拥有这样的产量，别说跨越长江，就算是用钢铁把那条河填平，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从“京津重工枢纽”下车后，欧洲使节团并没有如他们预期的那样，换乘华丽的马车直奔紫禁城去享受御宴。
这一反常的举动源于朱由检在车上的一句随口吩咐：“看宫殿有什么意思？那是死的，是历史的尘埃。带他们去西山，去首钢。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大明活着的图腾，什么是这个国家真正的脊梁。”
于是，在礼部尚书王铎的引导下，这些衣着华丽、喷着香水的欧洲君主与贵族们，被塞进了一辆辆特制的“工业考察车”。
这是一种全封闭的大巴车，车窗上装着双层玻璃，车厢连接处并不是皮革，而是某种充满弹性的橡胶。车身涂着醒目的工程黄，侧面印着巨大的黑色齿轮徽章。
随着车队驶出车站，向西进发，一种来自大地的低频震动开始取代了火车的节奏。
越靠近西山，那种震动感就越强烈。
咚！咚！咚！
那不是战鼓，那比战鼓沉重千百倍。那是某种巨物撞击大地的声音，每一次撞击，都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重锤敲击在欧洲人的胸口上，让他们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个恐怖的节奏跳动。
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看不见蓝色了。这里的天空是褐红色的，那是无数高炉喷出的粉尘在余晖中折射出的诡异光芒。
“那是‘泰山’级蒸汽锻锤。”同车的工部官员看着窗外，眼神中透着狂热，“每一击的力量是两百吨。用来锻造战列舰的主轴和重炮的炮身。”
两百吨……菲利普四世的手抖了一下。两百吨的力量，足以把全欧洲最精锐的骑士连人带马砸成一张肉饼，连盔甲都看不出形状。
车队终于在一片巨大的厂区门前停下。大门由钢铁铸就，高耸入云，上方悬挂着一行足以让任何时代的人感到畏惧的大字——大明皇家第一钢铁联合体。
当密封的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实质般的热浪，夹杂着巨大的、几乎能撕裂耳膜的噪音，像海啸一样瞬间将娇贵的欧洲贵族们吞没。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至少十五度。哪怕正值深冬，这里却如同在这个星球上开了一个直通地狱的口子。来往的工人们穿着厚重的帆布工作服，脸上挂着汗珠和煤灰，却眼神明亮，步履匆匆。
出现在使团面前的，不是一座工厂，而是一座钢铁的城市。
位于视野中央的，是十二座如同巴别塔般高耸的高炉。
它们高达数十米，通体由厚重的铆接钢板包裹，表面布满了密集如血管般的管道、阀门和压力表。在高炉的底部，透过那些厚重的观察窗，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芒，那是几千度的高温在咆哮，是被囚禁的火龙在挣扎。
“诸位，请务必戴上这个。”鸿胪寺的官员像分发糖果一样，给每人发了一副墨黑色的厚玻璃护目镜，并严厉地指导他们戴好，无论是国王还是主教，无一例外。
“这是做什么？是要看日食吗？”路易十四好奇地摆弄着眼镜。
“差不多，我的小陛下。”王铎已经戴好了护目镜，此刻的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来自外星的冷酷祭司，“因为接下来你们要看到的，是地上的太阳。”
话音未落，前方的高炉突然发出了一声汽笛般的长啸。
大地剧烈震颤。
“出铁了！闲人避让！”
随着一名工长挥舞红旗，高炉底部的一个巨大的陶瓷封口被液压机械缓缓钻开。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轰——！！！
欧洲的君主们本能地向后退缩，安妮太后更是发出了一声尖叫。但即使隔着墨镜，那种强光依然刺痛了他们的视网膜。他们以为看见了太阳坠落在地上。
金色的、耀眼的、粘稠至极的液体，如同奔腾的岩浆，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气势，从高炉的腹中喷涌而出！
那是一条金色的河流！
滚滚铁水顺着耐火砖砌成的宽大沟渠奔流而下，所过之处，空气因为极度的高温而发生剧烈的扭曲变形，仿佛连空间都要被烧穿。
无数金色的火星如同烟花般四处飞溅，每一颗火星落地都不仅是熄灭，而是烧穿地面的尘土。
那种壮丽、那种狂暴、那种纯粹的毁灭与新生的美感，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甚至忘记了恐惧，只剩下最原始的崇拜。
路易十四瞪大了眼睛，隔着墨镜死死盯着那条流淌的火龙，小脸被映得通红。
“这是……金子吗？”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比金子更珍贵，我的小陛下！”王铎不得不大声吼叫，才能盖过背景里那如雷鸣般的噪音，“金子只能用来做皇冠和首饰，但这东西——这是铁！是钢！是骨头！是一个国家挺直腰杆的骨头！”
他猛地挥动手杖，指向那巨大的厂房深处：“这一炉，就是五十吨铁水！这样的高炉，这里有十二座！日夜不熄，全年无休，轮班倒换！”
西班牙首相奥利瓦雷斯伯爵，这位以精于算计著称的政治家，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嘴唇在哆嗦，脑海中正在进行着疯狂的计算。
一炉五十吨……一天能出几炉？如果不亦乐乎……十二座高炉……三百六十五天……
算出来的那个数字不仅让他感到眩晕，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他甚至怀疑自己学过的数学是错的，或者这里的“吨”和欧洲的度量衡不一样。
因为那个数字意味着，仅仅这一座工厂，这一片西山脚下的黑土地，它一年的钢铁产量，就超过了全人类——包括欧洲、奥斯曼、印度——过去一千年钢铁产量的总和！
西班牙还在为找不到足够的铁匠打造盔甲而发愁，而大明，正在把钢铁像水一样挥霍。
但这还没完。这场各种感官的强奸才刚刚开始。
铁水并没有冷却，而是被巨大的、吊在空中甚至遮蔽了顶棚光线的转运铁罐（那是蒸汽驱动的重型天车）像抓小鸡一样抓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直接运往了旁边的二号炼钢厂房。
在那里，他们见识到了“贝塞麦转炉”的神威。
巨大的梨形转炉如同史前巨兽张开的大嘴，贪婪地吞下金红色的铁水。紧接着，巨大的鼓风机启动，高压空气从底部猛烈吹入。
轰！！！
一道足有二十米高的火焰柱，瞬间从炉口喷薄而出，直冲厂房那挑高极高的顶棚。
火光瞬间照亮了每一张惊恐、苍白、大汗淋漓的欧洲面孔。那火焰的颜色在几分钟内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从暗红变成明黄，再变成耀眼的白，最后变成了令人不敢直视的蓝白色。
那是杂质在燃烧，那是硫和磷在尖叫中死去，那是碳在被精准地剔除，那是生铁向钢的灵魂升华。
教皇特使巴贝里尼浑身颤抖，他紧紧抓着胸前的十字架，仿佛那是他在这个烈火地狱中唯一的救赎。他想起了但丁《神曲》里的炼狱，想起了末日的审判。
但这里的炼狱不是用来惩罚罪人的，而是用来锻造神器的。
这里的人，这群穿着脏兮兮工作服的大明工人，他们在驾驭火焰。他们像上帝一样，随意地揉捏物质的形态，剔除杂质，赋予其新的生命。
“在这里，我们不需要祈祷。”王铎走到巴贝里尼身边，看着那蓝白色的圣火，眼神中既冷漠又狂热，他说出了一句足以让梵蒂冈地震的话：“主教大人，在这里，上帝帮不上忙。我们只需要化学和物理。”
如果说炼钢厂展示的是原材料那种原始、野蛮的恐怖，那么接下来的兵工厂，展示的就是这些原材料是如何转化为纯粹的暴力。
车队驶入了戒备更加森严的“京师第一机械局”。
这里的空气不再灼热，却冷冽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这里没有火光，只有那种令人牙酸的、尖锐的、永不停歇的金属切削声——
吱——！！！
吱——！！！
当众人走进那座长达一里的巨型红砖厂房时，眼前的景象让习惯了手工作坊的欧洲人彻底崩溃了。
巨大的厂房里，一眼望不到头，排列着整整齐齐的几百台怪兽般的机器。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传动轴在飞速旋转，无数条牛皮传动带如同黑色的森林藤蔓，连接着顶部的动力轴和地面的机器，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这是蒸汽机床。”王铎指着那些复杂的机械，“用来加工精密部件。在这里，人的手只负责喂料和测量，哪怕是最笨的学徒，只要按照规程操作，也能做出比全欧洲最好的钟表匠更精密的零件。”菲利普四世如同梦游一般，走到一台正在工作的巨型车床前。
他看到，一根粗大的、实心的炮钢柱正被巨大的卡盘死死咬住，正在飞速旋转。而一把闪烁着冷光的合金刀具，在冷却液的冲刷下，正在一点点地、坚定地切入钢柱的中心。
在那刺耳的噪音中，卷曲的蓝色钢屑如同缎带一样飞溅，落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这是在……这里在做什么？”菲利普四世不得不大声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深孔钻削。”一名戴着方框眼镜、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的总工程师走了过来。他并没有向这些国王行跪拜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亮闪闪的游标卡尺。在大明工匠地位提升的今天，他这种级别的技术大拿，见官不跪。
“这是在制造‘崇祯十八式’120毫米口径野战榴弹炮的炮管。”工程师拍了拍那根正在旋转的钢柱，像是在拍打自己的孩子，“以前铸造大炮，要用泥模，充满了气泡和裂纹，打不了几发就炸膛，那是拿士兵的命开玩笑。现在？我们直接用整块经过锻打的高强度钢锭，把中间钻空。”
“然后，還要在这里面刻上灵魂。”工程师指了指旁边的一台更加修长的机器。那里，一根带有螺旋纹路的刀杆正在早已钻好的炮管里缓慢地进出，发出细腻的沙沙声。
“这是膛线。”工程师解释道，“有了它，炮弹旋转着出去，能打十里远，误差不超过十米。”
“十……十里？！”
菲利普四世觉得脑子里仿佛被这种大炮近距离轰了一下，一片嗡嗡作响。
十里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大明的军队可以在你看都看不见的地平线之外，喝着茶，聊着天，然后准确地把一发会爆炸的开花弹扔到你的卧室床上！而你甚至不知道死神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这不再是战争了，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而且，最让他感到绝望的，并不是这一门炮技术的先进。技术即便先进，如果只有一门，那是奇迹，是艺术品，尚可一战。
但他抬起头，绝望的目光穿透了这充满了机油味的空气，看向这巨大厂房的深处。
一排。两排。五排。十排！
几百根同样的炮管，正在几百台同样的机床上，被同时切削、被钻孔、被拉膛线、被抛光。
在厂房的尽头，那是成品库。那里堆放着刚刚下线的、散发着烤蓝幽光的大炮。它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头，像是一片由钢铁收割机组成的沉寂森林。
不是几门，不是几十门。是成百上千门！
它们静静地趴在那里，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苍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旧世界那些脆弱的城墙和所谓的骑士精神。
“这……这些都是给谁预备的？”安妮太后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紧紧搂着路易十四，“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敌人？即便把所有撒旦的军队加起来，也用不了这么多大炮啊！”
“现在确实没有。”王铎淡淡地说道，他走到一门大炮旁，用手杖轻轻敲了敲那一人高的锻钢炮轮，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声。
“但大明爱好和平。陛下说过，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为了维护这份从大西洋到太平洋的永久和平，我们需要手里有剑。而且，要比所有人的剑都长，都快，都多。”
“多到让任何人产生不该有的念头之前，先看看这些管子，然后学会冷静。”
在兵工厂的后院试验场，他们看到了这种“和平”的另一种形态。
轰隆隆——咔咔咔——
一辆怪物从烟尘中冲了出来。它没有马，却在移动。它身披厚重的铆接倾斜钢板，履带卷起泥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的头顶上没有炮塔，但正面装着这一门短管榴弹炮。
这是一台早期的、以蒸汽为动力的试验性坦克（此时被称为“陆地巡洋舰一号”）。虽然它的屁股后面还要拖着一个笨重的煤水车， although它笨重缓慢如同一只巨大的乌龟，但在这些欧洲人眼里，这就是刀枪不入的移动堡垒，是圣经巨兽利维坦的具象化。
“要上去试试吗？”王铎微笑着问路易十四，像是邀请他坐旋转木马。
路易十四拼命摇头，小脸煞白。他感觉那个铁怪物会吃人，特别是那履带碾碎石头的声音，像是在咀嚼骨头。
而在这种怪物的旁边，是一座小山。起初他们以为那是金山。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成箱成箱的弹药。黄铜制造的定装弹壳，在夕阳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的死亡金光。
“标准化。”王铎随手从一个箱子里拿起一颗步枪子弹，又从另一个箱子里拿起一颗，把它们扔给菲利普四世。
“请看，每一颗子弹，尺寸都分毫不差，精度控制在头发丝的百分之一以内。在这把枪里能用，在那把枪里也能用。无论是在漠北的冰原，还是在南洋的雨林，扣动扳机，它就会响。”
“而在你们那里……”王铎毫不留情地嘲讽道，眼神中带着高等文明的俯视，“每个铁匠打出来的火枪口径都不一样，子弹还要士兵自己在战场上用牙齿咬开铅块去重新铸造。”
菲利普四世握着那两颗冰冷、完美的黄铜子弹，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西班牙方阵，想起了那些还需要火绳点火、打一枪要原地站着装填一分钟的滑膛枪。
在这一刻，他极其清醒地意识到：所谓的“骑士精神”，所谓的“排队枪毙”战术，在这些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钢铁暴雨面前，就是一个残酷的、并不好笑的笑话。
如果大明愿意，他们可以把整个欧罗巴从南到北犁一遍。用钢铁，而不是用人。
夕阳西下——如果那层笼罩在北京上空厚厚的工业烟霾后面还有夕阳的话。
在接受了一整天工业洗礼，精神防线几乎完全崩溃的欧洲使团，终于被带离了那片喧嚣的黑土地，送往了北京城的中心——紫禁城。
当他们如同行尸走肉般穿过正阳门，进入那片红墙黄瓦的宫殿群时，世界突然安静了。
没有噪音，没有黑烟，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肃穆的寂静，风吹过琉璃瓦的哨音，和空气中淡淡的极品檀香。
但这并没有让他们感到轻松，反而产生了一种更深层、更窒息的敬畏。
因为他们知道，掌控着外面那片恐怖的钢铁森林、掌控着那如岩浆般流淌的铁水、掌控着那成千上万门毁天灭地大炮的人，就住在这里。
这里是大脑。外面是肌肉。外面的钢铁是为了保护这里的寂静；而这里的寂静，是为了支配外面的钢铁。
乾清宫。
大殿内没有点蜡烛，而是亮着几盏明亮而稳定的电灯——这是紫禁城的特权。
朱由检并没有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接受朝拜，而是背着手，站在一副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型世界地图前。
那是一副极其精准的地图，上面详尽地标注着洋流、风向，以及让所有君主都心惊肉跳的——全球矿产分布图。
当欧洲的君主们迈着如同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进大殿，还没等鸿胪寺官员喊话，他们就本能地想跪下。
朱由检在这个时候转过了身。
十八年的岁月，让他身上褪去了当年的焦躁与阴郁，多了一种如同经过千锤百炼后的特种钢材般的气质——坚硬、冷峻、且富有韧性。
他的眼神深邃、平静，却又冷酷得让人不敢直视。
“看来，朕的那些炉子，把各位吓到了？”
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他在首钢时未曾展露的帝王威压。
菲利普四世“噗通”一声跪下。
这一次，没有什么礼仪的要求，他是心悦诚服、五体投地地跪下。
“大明皇帝陛下……您……您是火与钢的主人，是行走在地上的神。”
“不。”
朱由检摇了摇头，缓步走到他们面前，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
“朕不是什么主人，更不是神。朕只是比你们早一点醒来的人。”
他伸出一只手，指着地图上那块此时还显得破碎不堪的欧洲板块。
“朕知道，你们那里正在打仗。三十年战争，死了几百万人，半个德意志都打空了，对吗？”
马扎然主教低下头，声音沙哑：“是的，陛下。那是为了信仰，为了上帝的荣光……”
“信仰？”朱由检轻蔑地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别骗自己了。那只是为了资源，为了土地，为了谁能当欧洲的老大。但归根结底，是因为你们太穷。”
他猛地走回地图前，手掌重重地拍在“大明”的位置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因为生产力低下，生产不出足够的东西，所以只能去抢。为了几块面包，为了几个港口，就像野狗一样互相撕咬。”
“今天让你们看那些，不是为了单纯地吓唬你们。而是想告诉你们一个新时代的道理。”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如电，一一扫视着这群未来的列强祖先——他们此刻就像是一群犯了错的小学生。
“在这个新时代，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而这一切的基础，是那滚滚的黑烟，是那流淌的铁水，是每年的钢铁产量！”
他竖起手指，每一个数据都像是一记重锤：“朕的大明，现在每年的钢产量是两百万吨！朕的铁路，每天都在向四周延伸！朕的铁甲战舰，正在像下饺子一样入水！”
“在绝对的工业力量面前，你们的阴谋、你们的联姻、你们的骑士精神，都毫无意义。”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朱由检的声音在回荡。
“现在，朕给你们两个选择。”
朱由检伸出两根手指，那是两把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一，继续在你们的泥坑里打滚，继续为了上帝打得头破血流。然后等着有一天，朕的铁甲舰开到泰晤士河和塞纳河，用大炮帮你们强行‘修铁路’。但那时候，你们就不是客人，而是大明的劳工和奴隶。”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他们想起了那一列列装着钢轨的火车，毫不怀疑大明有能力把铁路修到巴黎。
“第二。”
朱由检的手指缓缓变成了掌心向上的邀请姿势，但这邀请中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承认大明的宗主权。将你们的货币与大明龙币挂钩。全面开放市场，零关税准入大明商品。”
看到几位国王面露难色，朱由检抛出了诱饵：“作为交换，朕会派工程师去欧洲，帮你们建厂，教你们怎么科学地挖煤，怎么高效地炼钢。当然，只能是民用的。”
“朕会让你们的国家过上好日子，让你们的人民穿上大明的棉布，用上透明的玻璃，烧上无烟煤。虽然肯定比不上大明，但肯定比你们现在那种人鬼不样、满街粪便的日子要强一万倍。”
说到这里，朱由检停下了脚步，走到了小路易十四的面前，俯视着这个孩子。
“条件只有一个。”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冰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在这个地球上，大明说了算。朕给你们的，才是你们的。朕不给，你们不能抢，甚至连想都不能想。”
这是一份卖身契，一份彻底剥夺了欧洲未来霸权可能性的卖身契。但这更是一份通往新世界的唯一船票。
在刚刚见识过那吞吐天地的钢铁高炉、见识过那能把山削平的大炮群之后，他们很清楚，拒绝哪怕一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毁灭。
年幼的路易十四突然挣脱了母亲安妮太后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他还不到十岁，他还不懂什么是地缘政治，但他已经看懂了力量的本质。他知道，真正的王者不穿丝绸，而是穿着那沾满油污的工作服。
他抬起头，用那稚嫩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显得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道：
“皇帝陛下……我想学……我想学那个会冒烟的车。我想学怎么造那个大手臂。”
朱由检看着这个原历史上的“太阳王”，看着这个原本会把法兰西带向巅峰的君主，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透了历史剧本、并将其肆意篡改后的从容与快意。
“好。朕教你。”
他转过身，挥了挥衣袖，如同驱散了旧时代的最后一片云雾。
“王铎。”
“臣在。”
“拟旨。赐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入‘大明皇家理工学院’少年班旁听，学制五年，主修机械工程。赐西班牙国王菲利普四世‘大明一级贸易伙伴’资格，准许采购第一代蒸汽机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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