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大海在燃烧！
崇祯十七年，四月二十日。
加勒比海的清晨，美得近乎虚幻。
天空呈现出一种通透的钻蓝色，几缕稀薄的云彩像丝绸一样挂在天边，被初升的太阳染成绚烂的金边。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只有微风吹拂海浪拍打船舷的细碎声响。
然而，在这宁静的表象下，两股足以改变世界历史走向的巨大力量，正在海平面两端积蓄着最后的势能。
这在后世西方的历史教科书中，被称为“诸神的黄昏”，标志着“黑暗世纪”的开端；而在大明帝国随后修订的《明史·外夷传》中，这一天被轻描淡写地记载为：“托尔图加剿匪记”，注脚仅仅只有一行字：“是日，靖海王全歼欧罗巴联军于美洲外海，海波始平。”
上午九时整。双方舰队在托尔图加岛以北二十海里的海域，正式进入可视距离。
大自然似乎也在为这场决战推波助澜。
天气：晴朗，无云。
能见度：极高，肉眼可及三十公里。
风向：强劲的东北信风。
对于任何一位还在风帆时代浸淫的海军将领来说，这都是梦寐以求的“上帝之风”。
西班牙海军上将、此次联合舰队的总指挥奥昆多，此刻正站在其旗舰“圣三位一体号”那奢华得如同浮动宫殿般的艉楼上。
他身穿全套镶金边的天鹅绒礼服，胸前挂满了哈布斯堡王朝颁发的勋章，手里握着教皇亲自开光的佩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感受着脚下这艘拥有一百四十门火炮的巨兽随着波浪起伏的律动，脸上露出了近乎狂喜的笑容。
“看哪，诸位。”
奥昆多转过身，对着身后一众面露紧张之色的各国将领张开了双臂，仿佛一位正在布道的牧师。
“风在我们这边！太阳在我们这边！上帝，也在我们这边！”
在他的身后，是一幅令人窒息的壮观画面。
五百艘主力战舰，加上三百艘辅助船只，在这个宽阔的海面上排成了一个巨大的新月形阵列。
白色的风帆层层叠叠，如同连绵不绝的雪山；各国的十字旗、王室旗帜遮天蔽日，将蓝色的海面映衬得五彩斑斓。这是一片移动的森林，是欧洲数百年航海文明的巅峰结晶，更是旧世界拼凑出的最后的尊严。
“即使是当年的无敌舰队，也没有如此规模。”英国海军将领罗伯特·布莱克虽然为人阴鸷，且与西班牙人面和心不和，但此刻也不禁为这庞大的军势所震撼，心中的恐惧稍减，“哪怕是一艘船撞一下，也能把那个小岛撞沉了。”
“这是不可战胜的。”荷兰名将特龙普吐出一口烟圈，也在给自己打气，“按照海战公理，占据上风就是占据胜利。没有任何船只能在逆风的情况下，逃过五百艘战舰的包围。”
奥昆多拔出佩剑，剑尖直指远方海平线上那道微不足道的黑线——那是大明的舰队。
在庞大的欧洲联合舰队面前，那支只有四十五艘船的大明舰队，显得是如此单薄、孤立，甚至有些可怜。它们没有张帆，孤零零地横亘在海面上，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就像是一群误入狼群的黑色绵羊。
“看到没有？那就是魔鬼的舰队！”奥昆多的声音因为兴奋而破音，响彻艉楼，“他们只有几十艘船！而且看他们的阵型，居然愚蠢地选择了横向停泊！他们放弃了机动！这是魔鬼最后的垂死挣扎！”
数百年来，欧洲海军的战术核心只有一个：抢占上风，全速冲撞，利用T字头的优势进行一轮齐射，然后靠上去，抛出钩锁，让勇敢的欧洲水手跳上敌人的甲板进行肉搏。
他们坚信，大炮只是点缀，决定胜负的是勇气、是刺刀、是信仰。
“传令下去！”奥昆多咆哮道，“升起十字圣旗！全舰队，满帆！利用风势，全速冲锋！冲散他们的阵型！不要给他们开炮的机会！接舷！接舷！把那些东方异教徒赶下海喂鱼！”
“顺风！冲锋！”
“以上帝的名义！”
“为了黄金！”
巨大的号角声响彻云霄，五百艘战舰同时调整帆位，借着强劲的东北风，如同一场巨大的白色雪崩，向着那些冒着黑烟的“怪物”碾压过去。
而在距离他们一万两千米的彼端。
大明皇家海军旗舰“洪武号”的封闭式舰桥内。
这里听不到海风的呼啸，只有两台巨型“天工三型”高压蒸汽机运转时发出的低沉、有力且富有节奏的轰鸣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燃煤味和一种属于工业时代的冷冽气息。
相比于奥昆多那边的狂热与喧嚣，这里安静得像是一个正在进行精密手术的手术室。
大明皇家海军元帅、靖海王郑芝龙，穿着笔挺的海军元帅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端着的不是佩剑，而是一架高倍双筒望远镜。
镜头里，那铺天盖地的白色帆影清晰可见。
他甚至能看到对方旗舰上那些装饰繁复的镀金雕花，以及甲板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挥舞着兵器的欧洲水手。
郑芝龙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看着博物馆里珍贵古董被打碎前的混杂着欣赏与怜悯的复杂情绪。
“风帆战列舰……成百上千艘一起冲锋，这画面，当真是壮观啊。”郑芝龙轻声感叹，仿佛在欣赏一幅油画，“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后一次看到这种景象了。可惜，今天是它们最后的谢幕演出了。”
站在他身旁的大副看了一眼面前复杂的仪表盘和海图桌，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打破了长官的感怀：
“报告大帅！光学测距仪锁定！敌前锋距离一万二千五百米！航速九节！风向东北，修正风偏三度！已完全进入我方主炮有效打击射程！”
12公里。
在这个时代，这不仅是距离，更是天堑。
欧洲人最先进的加农炮，有效射程不过一千五百米，且准头基本靠信仰。
而对于大明这支武装到牙齿的蒸汽铁甲舰队来说，这只是热身运动的起点。
郑芝龙放下望远镜，漫不经心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块精致的纯金怀表，“啪”的一声弹开表盖。
指针指向九点十分。
“差不多了。”郑芝龙合上怀表，整了整白手套，眼神瞬间变得如钢铁般冰冷，“告诉各舰，不用节约弹药。皇上特意嘱咐了，这次出来的军费，有人报销（指战后赔款）。把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包子，给我打得叫爸爸！”
他走到通话管前，深吸一口气，下达了那个宣告旧时代终结的命令：
“全舰队听令！左满舵五度！保持T字头阵位！主炮群，高爆弹装填！第一轮齐射——预备——”
“开火！”
随着郑芝龙的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洪武号”发出了怒吼。
前甲板上，两座巨大的双联装150毫米主炮塔缓缓转动，长达数十倍径的炮管微微扬起，指向那遥远的天际线。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雷神在海平面上狠狠敲响了那一面毁灭的巨鼓。
巨大的后坐力瞬间释放，甚至让这艘排水量超过三千吨的钢铁巨兽都猛地向下一沉，随后又在浮力的作用下弹起。
炮口喷出的橘红色火焰长达数十米，伴随着滚滚浓烟，瞬间吞没了舰艏。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
以“洪武号”为核心，排成战列线的四十五艘铁甲舰，如同四十五座同时喷发的火山。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炮声汇聚成一道滚滚惊雷，震得海面都在颤抖，白色的水雾被震得四散飞溅。
九十枚150毫米重型炮弹，被发射药赋予了恐怖的动能，呼啸着冲入云霄，在蓝天上划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死亡抛物线。
它们飞越了一万两千米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炮弹在空中飞行的时间接近三十秒。
在这三十秒里，奥昆多上将还在挥剑，特龙普还在抽烟，欧洲的水手们还在唱着战歌，幻想着抢到东方的丝绸和女人。
然后，死神降临了。
“那是什么声音？”
冲在最前面的，是荷兰的一艘一级战列舰“格罗宁根号”。舰长正举着望远镜寻找敌人的踪迹，却突然听到天空中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啸叫声。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火车的汽笛，但瞬间就变成了撕裂布匹般的尖锐嘶鸣，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直到变成了压迫耳膜的轰鸣。
“上帝啊，那是……”
他抬起头，看到几个黑点从天而降。
“轰隆！！！”
一枚高爆弹，不偏不倚，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直接砸穿了“格罗宁根号”脆弱的木质甲板。
它没有像实心弹那样只是打个洞，而是带着巨大的动能一直钻到了底舱的火药库附近，然后——引信触发。
这是一枚装填了五十公斤苦味酸炸药的开花弹。
没有任何悬念。
整艘拥有七十门火炮的战列舰，就像是一个被踢爆的充满气的纸袋，瞬间解体。
一团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橘黄色火球，混合着令人作呕的黄色烟雾，从战舰内部膨胀开来，瞬间冲上了两百米的高空。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的碎木屑、断肢、融化的青铜炮管、燃烧的帆布，向四面八方喷射。
刚刚还是一艘威风凛凛、承载着几百人生命的战舰，眨眼间就在海面上消失了，只剩下一堆还在燃烧的残骸和一个巨大的漩涡。
剧烈的爆炸甚至波及了旁边的一艘英国护卫舰，冲击波直接吹断了它的主桅杆，燃烧的碎片点燃了它的帆，这艘船虽然没中弹，但也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奥昆多上将的笑容，就那样僵硬地凝固在脸上，像是一个滑稽的小丑面具。
“这……这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声、第三声爆炸开始接二连三地从前锋阵线传来。
大明的火炮不仅威力大，更可怕的是那种令人绝望的精准度。
在这个欧洲人还在靠经验估算距离、靠运气命中目标的年代，大明海军已经用上了光学测距仪和标准化的定装弹药。
第一轮是试射，第二轮就是效力射。
“轰！轰！轰！”
海面上仿佛盛开了一朵朵死亡的礼花。
每一朵礼花的绽放，都代表着一艘甚至几艘欧洲战舰的毁灭。
大火，到处都是大火。
苦味酸燃烧产生的高温，连铁都能烧红，更别说是涂满了油脂和沥青的木船。
海水无法扑灭这种火焰，反而让它随着波浪蔓延，将整片海域变成炼狱。
“上帝啊……这是什么妖术？！”特龙普手中的烟斗掉在了甲板上，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舰队在十公里外就被从名册上勾销。
“这么远？！这怎么可能？！我们的炮连他们的影子都还没看到啊！”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联合舰队中蔓延。水手们停止了呼喊，原本整齐的战歌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不论是什么……冲！冲过去！”奥昆多从震惊中惊醒，他知道现在要是停下来或者掉头，立刻就会演变成溃败。
唯有冲锋，拉近距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只要近身……只要哪怕有一艘船冲过去……上帝会保佑我们的！”他歇斯底里地吼道，试图用吼声驱散心中那股冰凉的寒意，“全速！不要管那些爆炸！那是魔鬼的把戏！冲过去就能赢！”
但是，噩梦才刚刚开始。
欧洲舰队顶着巨大的伤亡，像是扑火的飞蛾，疯狂地在这片死亡海域中前行。
十分钟，二十分钟……每一秒都有船只被点名摧毁。
而在大明舰队这边，甚至连位置都没有移动过一步。
当幸存的欧洲战舰群终于跨过那一万多米的死亡火线，将距离拉近到五千米时，他们以为最坏的时候过去了。
“哪怕只有一半的船……甚至只有三分之一……”罗伯特·布莱克看着周围稀疏了不少的友军，咬着牙自我安慰，“只要进入两公里，我们的数量优势就能发挥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大明舰队的炮声变了。
那种雷鸣般的150毫米巨响依然在持续，但在这低沉的鼓点中，加入了一种更加急促、更加密集的“哒哒哒”声，像是无数把铁锤在疯狂敲击。
那是大明战舰两侧的副炮群开始发威了。
每艘铁甲舰侧舷，都装备了八门三寸速射炮。
虽然口径小了一半，但它们的射速是主炮的五倍。
而且，使用的是专门针对软目标（木船和人员）的特种燃烧破片弹。
“自由射击！把他们扫进垃圾堆！”
海面上瞬间下起了一场钢铁暴雨。
如果说主炮的点名是死刑判决，那么副炮的扫射就是凌迟碎剐。
无数枚90毫米炮弹像冰雹一样砸进密集的欧洲船阵。
对于这些没有装甲防护的木质战舰来说，这就是一场灾难。
一枚炮弹击穿船体，在拥挤的炮甲板上爆炸。封闭的空间瞬间变成了高压锅，无数弹片和碎木块像刀片一样飞舞，将那里正准备装填火药的几十名炮手瞬间切成了肉泥。
更可怕的是随后引发的大火。帆布被点燃，绳索被烧断。
一艘法国的大型战舰“太阳王号”，还没来得及开一炮，就被十几发副炮炮弹同时命中。它的三根桅杆齐齐折断，巨大的帆布如同裹尸布一样罩住了整艘船，将下面的水手困在火海中惨叫。
“救命！这是地狱！这是地狱！”
有些船只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乱撞，自己人撞沉自己人。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木板、酒桶和依然在燃烧的尸体。
即便如此，欧洲人的勇猛（或者说愚蠢）依然令人咋舌。
在付出了几百艘战舰沉没或重创的代价后，终于有十几艘以速度见长的英国快速巡防舰和荷兰拦截艇，凭借着小巧灵活的身形，在烟雾的掩护下，竟然硬生生地冲破了火网。
它们像是一群受了伤的疯狗，带着决死的意志，冲到了距离大明舰队只有几百米的地方。
“到了！到了！”英国舰长满脸鲜血，那是被一块飞溅的木刺划破的，“准备钩锁！准备登船！为了大英帝国！杀光这些异教徒！”
在这个距离上，他们终于看清了对手的真面目。
那不是船。
那是一座座漂浮在海上的钢铁堡垒。
黑色的舰体没有一丝木纹，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冷硬的铆钉和光滑的装甲板。
在阳光下，渗碳钢装甲闪烁着令人绝望的寒光。
“开火！打烂它！”舰长大吼。
几艘幸存的英国战舰拼尽全力，打出了它们唯一的一次齐射。
“轰！轰！”
几十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狠狠地砸在了大明战舰的侧舷装甲上。
“当！当！当！”
没有木屑纷飞，没有惨叫，只有几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金属撞击声。
那些足以击穿任何木板的实心铁球，打在厚达上百毫米的渗碳钢装甲带上，就像是乒乓球砸在墙上。
除了崩掉了几块黑色的防锈漆，留下几个浅浅的白点，然后无力地弹开，掉进海里，激起几朵小小的浪花。
“这……这怎么打？”
看着连个凹痕都没留下的钢铁墙壁，所有的英国水手都崩溃了。他们的弯刀，他们的火枪，在这样的钢铁面前，就像是原始人的石器。
紧接着，回应他们的是死神的最后嘲弄。
大明战舰的栏杆后，早已等待多时的海军陆战队员掀开了一排帆布。
露出了下面那一排排拥有六根枪管、像转轮一样的东西。
那是孙元化随手研制出品的“初阳（孙元化字）快炮”，每分钟射速三百发。
“哒哒哒哒哒哒……”
铜音悦耳，但那是地狱的铃声。
密集的金属风暴横扫过英国战舰的甲板。那些正举着弯刀、火钩，准备上演“英勇跳帮战”的欧洲“勇士”，在一瞬间遭遇了致命的打击。
子弹如同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扫倒人群。没有什么能挡住这种风暴，木盾牌被打碎，身体被打穿。仅仅几秒钟，原本拥挤喧闹的甲板就被清空了，只剩下一地的尸骸和从弹孔中流出的血河，顺着甲板流入大海。
大明新大陆舰队提督、“定远号”舰长毛文龙，此刻正站在舰桥外面的延伸露台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大明自产的雪茄，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艘仅仅相距几十米的英国战舰上发生的屠杀。
“这就是你们吹嘘的那个……什么接舷战？”
毛文龙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随手把自己刚啃完的一个苹果核扔了下去。
苹果核准确地砸在一名已经吓傻了的英国军官的脑袋上。
“连给老子挠痒痒都不够。”他转过身，拿起通话器，语气森然，“传令！全速撞击！就在这儿，给我把这几艘碍眼的苍蝇拍死！让这帮红毛鬼知道，什么叫钢铁！什么叫大明！”
接到命令的“定远号”发出一声尖厉的汽笛长啸。
锅炉房内，早已赤裸上身的大明水兵们疯狂地将煤炭铲入炉膛，压力阀被压到了极限。蒸汽机发出了最大功率的咆哮。
巨大的钢铁舰体开始加速。
舰首水线下，那特别加固的、如同巨大撞锤般的钢铁撞角，像一把利刃，笔直地切向了一艘正在试图转向逃跑的法国主力风帆战列舰的腰部。
两千吨的钢铁，加上十五节的速度。
这就是物理学上的绝对暴力。
“不！不！转舵！快转舵！”法国舰长绝望地尖叫。
但一切都晚了。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甚至盖过了炮火声的巨响传遍了整个战场。
那是几百年树龄的老橡木龙骨被钢铁硬生生挤断的哀鸣。
在“定远号”面前，那艘曾经也是海上霸主的法国战列舰，脆弱得就像是一块被热刀切开的黄油。钢铁撞角毫无阻碍地切入船体，撕裂外壳，撞碎肋骨，直接捅穿了整艘船。
巨大的惯性甚至将法国战舰顶得翘了起来，随后在中间位置彻底断裂。海水疯狂涌入。
而“定远号”仅仅只是震动了一下。
随着毛文龙一声“倒车！”，“定远号”缓缓后退，将那些还挂在舰首的木板和缆绳甩掉。那艘断成两截的法国战舰迅速沉入海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了所有还没死的人。
这是一场审判。
一场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无情审判。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争。战争，意味着双方互有攻守，意味着战术博弈，意味着勇气的碰撞。
而眼前的这一切，是单纯的、高效的、工业流水线式的屠宰。
如果说欧洲联合舰队是一头庞大、臃肿、虽然强壮但反应迟钝的巨象；那么大明铁甲舰队就是一群装备了手术刀的外科医生，正冷静地肢解着这头巨兽。
下午一时，战斗进入了极其惨烈的中盘阶段。
“方位120，距离六千五，目标：西班牙‘圣费尔南多号’，战列线保持，三发效力射，放！”
随着射击诸元的下达，并不是全舰齐射，而是仅仅三门副炮进行了所谓的“点名”。
六千五百米外，正试图利用烟雾掩护转向逃跑的“圣费尔南多号”，瞬间被三团巨大的火球吞没。
大明使用的“苦味酸”高爆弹，其化学能释放速度是欧洲黑火药的一百倍。
爆炸产生的超高温瞬间点燃了空气，冲击波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甲板上的八百名西班牙水手无论是正在祈祷的，还是正在搬运火药的，通通震碎了内脏。
没有任何惨叫声能传出来，因为声音甚至跑不过冲击波。
海面上，这样的场景在每一分钟里重复上演。
那些曾经在大西洋上横行霸道的英格兰私掠船、荷兰盖伦船、法兰西战列舰，此刻脆弱得如同孩童手中的纸船。
木屑——这曾是海战中令人困扰的副产品，现在却成了最致命的凶器。
在高爆弹的轰击下，整艘船的肋骨和甲板会瞬间崩解成数以亿计的尖锐木刺，如同一场横向爆发的暴雨。
这些木刺轻易地穿透水手的胸膛、肢解他们的四肢。
甚至连躲在底舱的船医，都会被这种无孔不入的死亡碎片钉死在手术台上。
海水已经不再是蓝色。
以托尔图加岛为中心，半径二十海里的海域，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紫色。
那是黑色的煤烟、黄色的炸药残留物、白色的碎帆布，以及红得刺眼的鲜血混合而成的颜色。
战场边缘，一艘有着黑色风帆的轻型快船正在极其风骚地游走。
那是“黑珍珠号”。
但今天的黑珍珠号，显得有些不一样。
它的主桅杆顶端，原本悬挂海盗旗的位置，此刻正高高飘扬着一面崭新的、甚至还熨烫过的日月龙旗。
而在那面巨大的大明国旗之下，杰克·斯派洛船长，这位曾经自诩为“七海浪子”、除了自己谁都不信的传奇海盗，此刻正站在艉楼上。
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戏谑，而是一种近乎宗教狂热般的虔诚与亢奋。
“看到没有！吉布斯！看那边！”
杰克指着远处一艘正在断裂下沉的英国旗舰，兴奋得手舞足蹈，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光芒：“那就是天罚！那就是违抗大皇帝陛下的下场！哈哈哈哈！”
这半年，杰克变了。
自从半年前误打误撞闯入被大明改造后的托尔图加，亲眼见证了那些喷着蒸汽的钢铁怪物、那个即使在黑夜里也能亮如白昼的电灯、还有那些不需要风就能顶风航行的机器后，杰克的世界观崩塌了，然后重组了。
他是个聪明人，或者说，是个极致的生存主义者。
他以前不信神，是因为海上的神，无论上帝还是卡吕普索都太虚无缥缈，给不了他安全感。
但大明不一样。
大明的神是钢铁铸造的，大明的神迹是可以触摸的，大明的力量是绝对的。
这才是未来。这才是真理。
相比之下，那个还在为了几袋香料和黑死病做斗争的欧洲老家，简直就是未开化的蛮荒之地。
“船长……”大副吉布斯看着杰克那狂热的样子，还是有些害怕，“我们离战场太近了！万一大明的炮弹打偏了……”
“闭上你的鸟嘴，吉布斯！”
杰克猛地转身，用一种看异端异教徒的眼神狠狠瞪着大副，“大明的炮弹长了眼睛！那是格物致知的智慧结晶！怎么可能打偏？只有那帮喝醉了的红毛鬼才会打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单筒望远镜，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镜头，像是在擦拭圣物。
“听着，小的们！”杰克对着甲板上的船员大喊，这些海盗如今也都换上了类似大明水师的号衣，“咱们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嗯？”
“大……大明编外巡逻队？”水手们稀稀拉拉地回答。
“错！是大明皇帝陛下的牧羊犬！”杰克纠正道，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自豪，“我们的任务，就是帮主子看好这片海，把那些漏网的小鱼小虾清理干净，别脏了王爷们的手！”
就在这时，一艘被打断了桅杆、满身是火的法国护卫舰，借着洋流，竟摇摇晃晃地向黑珍珠号冲来。法国人显然看到了这艘挂着大明旗帜的海盗船，想要在临死前拉个垫背的。
“船长！法国人冲过来了！他们要接舷！”杰克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拔出他的海盗弯刀，而是极其装逼地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大明兵仗局制造的转轮手枪。
“逆风而行，自寻死路。皇上万岁！”
杰克怪叫一声，用一种极其戏剧化的姿势扣动了扳机。
“砰！砰！”
虽然隔着几十米，虽然海浪颠簸，但这两枪竟然奇迹般地打中了对面那个正准备抛出钩锁的法国水手长的胸口。
紧接着，杰克一挥手：“吉布斯！给他们尝尝大明赐给我们的‘掌心雷’！”
两名早就准备好的船员，从一堆标着“危险”汉字的木箱里，拿出了几枚大明制式手榴弹，拉开引信，怪笑着扔到了那艘法国船的甲板上。
“轰！轰！”
对于一艘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木船来说，这就足够了。手榴弹引爆了堆积在甲板上的散落火药，那艘法国护卫舰在绝望的惨叫声中再次发生了殉爆。
看着火光冲天，杰克·斯派洛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味的空气，脸上露出了一种陶醉的表情。
“啊……这就是文明的味道。”他喃喃自语，“这才是海盗该干的活——不是为了金币，是为了伟大的秩序。”
海战进入第四个小时，终于迎来了尾声。
所谓的“神圣反明同盟”，此刻已经彻底崩溃。
依然漂浮在海面上的几十艘欧洲战舰，已经不是在战斗，而是在乞求生存。
“圣三位一体号”，这艘曾经在大西洋上不可一世的巨无霸，此刻就像是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巨人。
它的四层炮甲板全部被击穿，精美的船艉楼只剩下一半，那尊象征着哈布斯堡荣耀的纯金狮子雕像，此刻正泡在混着血水的底舱里。
奥昆多上将瘫坐在满是尸体的甲板上。他的勋章被打飞了，礼服变成了破布条。
他看着远处那艘如同黑色山峦般逼近的大明战舰——“定远号”。
那艘战舰巨大的烟囱喷吐着令他窒息的黑烟，舰首那把狰狞的钢铁撞角上，还挂着半截不知道是哪国战舰的断木。
“定远号”上传来了巨大的扩音器声音，那是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宣告：
“所有人听着。立刻跪下。双手抱头。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十息之后，凡站立者，视为抵抗，格杀勿论。”
奥昆多惨笑。
跪下？他是西班牙贵族，是国王的表亲，是上帝的战士。
“我是不会……”
话音未落。
“砰！”
千米之外，“定远号”主桅杆上的狙击平台。
一名大明特等射手扣动了装有光学瞄准镜的线膛枪扳机。
奥昆多身边的副官，那名刚刚试图拔剑的年轻贵族，脑袋像摔烂的西瓜一样炸开。红白的混合物溅了奥昆多一脸。
这一下，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跪下！快跪下！他们是魔鬼！他们真的会杀光我们！”
幸存的水手们崩溃了，特龙普崩溃了，布莱克也崩溃了。
他们像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地跪倒在这一片狼藉的甲板上，跪倒在那些依然在燃烧的火焰旁，向着那艘逼近的钢铁巨兽，低下了他们高贵的头颅。
在这一刻，欧洲数百年的航海荣耀，被彻底踩进了泥土里。
不再有骑士精神，不再有体面的投降仪式。只有征服者与被征服者。
傍晚六时。
夕阳如血，残阳铺洒在托尔图加新建的水泥码头上。
几十艘破破烂烂的欧洲战舰被大明的蒸汽拖船像是拖死狗一样拖进了港口。码头上，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有大明的移民，有当地的土着，还有那些早早就投诚大明的各国海盗。杰克·斯派洛当然也在其中。
他特意把“黑珍珠号”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自己带着那是几十号穿着不伦不类号衣的手下，在码头上排成两列，充当“仪仗队”。
当垂头丧气的奥昆多、特龙普、罗伯特·布莱克等十几位欧洲海军名将被押解上岸时，他们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种严刑拷打，也没有什么野蛮的杀戮。
迎接他们的，是一张摆在码头上的、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
桌上并没有摆放断头台，而是摆满了精致的瓷器、冒着热气的茶水，甚至还有几盘在这个热带岛屿上显得极其不可思议的——冰镇水果。
在这个没有电力制冷的时代，在赤道附近看到冰，所带来的震撼甚至超过了看到巨炮。
这代表着极其恐怖的后勤能力和工业制冷技术。
大明皇家海军元帅郑芝龙，此刻正坐在一把舒适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紫砂壶。
他没有穿盔甲，甚至没有带刀，只是一身宽松的丝绸家居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自家后花园纳凉的富家翁。
而坐在他旁边的毛文龙，则显得狂野得多，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正在剥一颗荔枝。
“各位，来了？”郑芝龙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这群曾经威震欧洲的统帅，“随便坐。虽然是不请自来，但咱们大明是礼仪之邦，断头饭……哦不，便饭，还是要管一顿的。”
杰克·斯派洛立刻像个太监一样凑上前去，点头哈腰地给郑芝龙添茶：“王爷，茶凉了吗？小的给您换热的。这帮红毛鬼身上太臭，要不要小的拿几桶香水来喷喷？”
奥昆多瞪大了眼睛，看着杰克：“斯派洛？你这个该死的海盗！你是基督徒的耻辱！”
杰克转过身，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
“呸！”
杰克一口唾沫吐在奥昆多的靴子上。
“看清楚了，老东西！我现在是大明皇家海军……呃……荣誉编外预备役顾问！我和你们这些还没进化的野蛮人不一样！”
杰克骄傲地拍了拍胸口那个并不存在的勋章。在他心里，能给大明当狗，远比给西班牙国王当上将要有前途得多。
郑芝龙摆了摆手，示意杰克退下。
“好了，叙旧到此为止。”
郑芝龙放下茶壶，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随手扔在桌子上。
“签字吧。”
“这是什么？”特龙普用颤抖的手拿起文件，借着夕阳的余晖看去。
文件是用汉字、拉丁文双语书写的。
条款并不多，只有四条，但每一条都是在抽欧洲的骨髓。
大明拥有美洲全境海权。
任何欧洲船只进入加勒比海、墨西哥湾及南北美洲东海岸，需悬挂大明国旗，并缴纳货物价值30%的“保护费”。
战争赔款。
西、荷、英、法四国，需在半年内赔付白银总计一亿两。
理由是“打扰了大明舰队的休假”以及“污染了加勒比海的环境”。
劳务输出。
所有被俘人员（约五万人），自动转为“巴拿马运河开发工程志愿劳工”。工期：直到运河修通为止。待遇：管吃（红薯管够），不管饱，无工资。
技术封锁。
欧洲各国必须向大明开放所有港口，允许大明建立租界。
同时，严禁欧洲自行研制蒸汽机，一经发现，视为宣战。
“这……这是奴役！这是抢劫！”罗伯特·布莱克愤怒地咆哮起来，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忘了自己是战俘，“而且那五万人是贵族和自由民！你们不能让他们去挖泥巴！”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
毛文龙不知何时已经把那把大口径左轮手枪拍在了桌子上，枪口正对着布莱克的脑门。
“我说两点。”
毛文龙吐出嘴里的荔枝核，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第一，我们就是在抢劫。我们就是在奴役。只不过我们不在乎你们怎么想。你们的祖辈在美洲抢了几百年，杀了多少印第安人？现在轮到你们还债了，别装什么无辜。”
“第二。”
毛文龙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夕阳，给在座的每一个欧洲人都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挖泥巴是给你们赎罪的机会。那是造福全人类的工程。如果你们不想挖泥巴，也可以。”
他指了指港口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大海。
“那边海底挺宽敞的，还没填满。你们要是想现在就去见上帝投诉，老子不拦着。正好省点红薯。”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风吹过，带来远处那些还在燃烧的战舰残骸发出的噼啪声。
奥昆多看着毛文龙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冷笑的郑芝龙，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旁边狐假虎威、一脸期待等着看行刑的杰克·斯派洛。
他明白了。
时代变了。
那个属于欧洲的大航海时代，那个凭着几门滑膛炮和一本圣经就能征服世界的时代，在今天，在这个加勒比的小岛上，彻底终结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钢铁与蒸汽、霸道与秩序并存的大明霸权时代。
“我……签。”
奥昆多颤抖着拿起了笔，在那份卖身契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签下的不是名字，而是整个西方文明的墓志铭。
杰克·斯派洛在一旁兴奋地吹了个口哨，大声喊道：
“吉布斯！快！把那几箱朗姆酒搬出来！今晚为了庆祝王师大捷，咱们黑珍珠号请客！大家都来喝！为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贺！”
夜幕降临。
托尔图加岛灯火通明。
而远处的黑暗大海上，旧世界的残骸正在慢慢沉入海底，永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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