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准备迎战！
时间转回崇祯十六年冬的马德里。
那是神圣反明同盟成立之前。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穿过瓜达拉马山脉，狠狠地拍打在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即西班牙皇宫）那灰暗而肃穆的花岗岩墙壁上。
这座象征着西班牙“日不落帝国”荣耀的建筑，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如同葬礼般的死寂中。
国王腓力四世，这位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者，此刻正坐在他那张铺着天鹅绒的王座上。
在他的手中，是一枚金币。
那是一枚崭新的、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金币。
正面刻着大明皇帝朱由检的侧面像，背面则是那句让所有欧洲君主胆寒的汉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金子，原本应该是属于西班牙的，是印加帝国的血泪，现在却变成了大明宣示主权的工具。
“那是朕的金子……那是朕的美洲……”腓力四世突然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大明人……那个远在万里的朱由检……他是想让哈布斯堡家族去要饭吗？！”
如果失去了美洲的白银，西班牙庞大的军队将瞬间哗变，欧洲的霸权将瞬间崩塌。
“必须反击。”奥利瓦雷斯公爵面色铁青，他深知局势的严峻，“陛下，这已经不是贸易摩擦了，这是生存战争。如果不消灭大明在美洲的势力，三年之内，西班牙将不复存在。”
“拿什么反击？”腓力四世绝望地摊开手，“我们的舰队已经……”
“联合。”公爵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在过去一百年里绝对不可能出现的词，“我们必须联合。联合英国，联合荷兰，联合法国，甚至联合瑞典……联合所有欧洲的基督徒。”
“哪怕他们是新教徒？哪怕他们是我们的死敌？”
“在那个东方魔鬼面前，上帝的子民没有区别。”公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要组建十字军。这是最后一次十字军东征，只不过这次的目标，不是耶路撒冷，而是加勒比。”
荷兰，阿姆斯特丹。
东印度公司的总部大楼内，气氛同样凝重得令人窒息。被称为“十七绅士”的董事们围坐在长桌旁，看着摆在面前的财务报表，每个人都面如死灰。
红色的赤字，触目惊心。
“香料群岛的航线断了。”
“日本的银路断了。”
“现在连通往美洲的走私航线也被那个也是大明白痴毛文龙给封锁了。”
一名董事愤怒地把手中的羽毛笔折断，“大明人不仅要抢我们的生意，他们是要把桌子掀了！他们成立了那个该死的‘大明皇家海洋贸易公司’，宣称只有经过他们特许的船只才能在印度洋和太平洋航行！这是垄断！这是对神圣的自由贸易的亵渎！”
“可是我们打不过他们。”另一名董事无奈地说道，“维克上将的‘七省联盟号’都被俘虏了……听说现在被拖到南京，当成了动物园里的展品。”
“所以我们只能合作。”
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荷兰海军名将马尔滕·特龙普大步走了进来。此时的他，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满脸疲惫。
“西班牙人的特使已经到了。”特龙普说道，“他们愿意开放美洲的贸易权，愿意承认我们在欧洲的地位，甚至愿意支付一大笔军费……条件只有一个，我们要出兵，和他们的残余舰队一起，去加勒比。”
“和西班牙人合作？那个老对手？”董事们哗然。
“先生们。”特龙普冷冷地看着这群商人，“如果大明赢了，这世界上就没有荷兰的立足之地了。那个大明皇帝比西班牙国王贪婪一万倍。他要的不是关税，他要的是所有的海！”
“我们需要英国人。”特龙普继续说道，“英国的护国公克伦威尔虽然是个清教徒疯子，但他对大明那个‘东方异端’同样充满了恐惧。听说大明的郑芝龙在印度洋扣押了英国船只，还把英国水手剃了光头送去修路……这让英国人很没面子。”
同一时间，伦敦，白厅宫。
虽然英国正处于内战的边缘，但在“黄祸”的阴影下，查理一世与议会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如果不阻止那个东方帝国，不列颠将永远被困在这座岛上。”英国海军上将罗伯特·布莱克在下议院的演讲极具煽动性，“他们有冒烟的铁船，有不用火绳的枪，他们正在把世界变成他们的后花园。如果我们现在不出手，等他们消化了美洲，下一个就是伦敦！”
最终将这些各怀鬼胎、哪怕面对共同敌人也还在互相算计的欧洲列强捏合在一起的，是来自罗马梵蒂冈的一纸诏书。
教皇乌尔班八世，在圣彼得大教堂的阳台上，面对着广场上数以万计的信徒，发表了着名的《反异教徒谕》。
“……在他（朱由检）的国度里，没有十字架，没有救赎，只有对机械和金银的崇拜。他是上帝的敌人，是启示录中的红龙。凡是与大明作战而死的，其罪必得赦免！凡是能击沉大明战舰的，必得天堂的门票！”
教皇不仅出具了精神鼓励，还拿出了梵蒂冈积攒了几个世纪的“私房钱”，资助这支联合舰队。
在宗教狂热、生存危机和巨额利益的共同驱动下，一个怪胎般的庞然大物诞生了。
“神圣反明同盟”。
崇祯十七年，三月。葡萄牙，里斯本。
自从葡萄牙脱离西班牙统治后，塔霍河口从未像今天这样拥挤过。
海面上，帆樯如林。
西班牙人的高耸盖伦船，荷兰人的快船，英国人的战列舰，法国人的风帆战列舰……各国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虽然偶尔还会发生两国水手因为几百年前的仇恨在酒馆里互殴，但在高层军官的强力压制下，这支舰队维持着脆弱的和平。
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主力战舰五百二十艘，辅助船只三百艘，火炮总数超过两万门，水手和士兵总计八万人。
这是欧洲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舰队。
然而，在这看似不可战胜的宏大场面下，却流淌着一股名为“恐惧”的暗流。
里斯本皇家造船厂的干船坞里，几名顶尖的欧洲造船师正围着一块黑黢黢的铁板发愁。
这是他们花重金从大明走私商（实际上是大明西厂故意放出来的线人）手里买来的一块“神威级”战舰的装甲样本。
“打不穿……根本打不穿。”
一名英国工匠绝望地扔下手中的锤子。他刚刚用最新式的滑膛炮在五十米的距离上轰击这块铁板，结果铁板只是微微凹陷，那枚铁弹却碎成了渣。
“大明人用的是什么妖法？”奥昆多上将站在一旁，脸色比那块铁板还黑，“是不是加了什么巫术材料？”
“不，将军。”一名年轻的法国炼金术士（化学家）颤抖着说道，“是钢。极其纯净、经过特殊渗碳处理的钢。我们的炉子……温度根本达不到那个标准。要想造出这种钢，我们需要上帝的熔炉。”
“那就用木头！用厚木头！”奥昆多咆哮道，“给所有的旗舰，再加一层橡木板！两层不够就三层！我就不信，大明人的炮弹还能穿透一米厚的实心橡木！”
这是一种绝望的挣扎。
欧洲人试图用数量和堆砌材料，来对抗大明的工业代差。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里斯本港口充满了锯木头的声音。
所有的战舰都变得臃肿不堪，就像是穿了太多层铠甲的胖子，虽然防御力理论上提升了，但航速和机动性却大打折扣。
在港口的一个不起眼的酒馆阁楼里，一双黑色的眼睛正透过窗户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是大明西厂驻欧罗巴特勤司的千户，代号“蝰蛇”。
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敌集结完毕。总数约八百。已进行‘木质增厚’改装，机动性下降约三成。士气狂热但浮躁。指挥权名义归西班牙，实则各国各自为政。建议：可于加勒比海以逸待劳，利用航速优势，风筝战术歼之。”
写完后，他熟练地将信纸卷成细筒，塞进了一只信鸽腿上的银管里。
“去吧。”
他放飞了信鸽。这只鸽子会飞往设在亚速尔群岛的大明秘密中转站，然后通过快船接力，最后变成电波，传到万里之外的郑芝龙手中。
出发前夜。
里斯本大教堂举行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弥撒。
红衣主教站在高台上，向跪在下面的各国海军将领洒下圣水。
“孩子们，去吧！去惩罚那些傲慢的东方人！大海是上帝赐予你们的牧场，绝不允许异教徒染指！”
罗伯特·布莱克低着头，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屑。他不信这些，他只信手中的剑和船上的炮。但他必须承认，这一刻，这种狂热的氛围让他那颗因为恐惧而冰冷的心，稍稍热乎了一些。
“为了黄金。”特龙普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嘴里念叨的却是实话。
“为了生存。”奥昆多握紧了剑柄。
第二天清晨，随着一声令下，庞大的舰队拔锚起航。
白色的帆影遮蔽了天空，海鸟被惊得四散奔逃。
旧世界集结了它最后的力量，向着新世界，向着那个正在崛起的东方巨龙，发起了决死冲锋。
加勒比海的海水蓝得像一块没有杂质的蓝宝石，阳光无遮无拦地泼洒下来，将海面蒸腾起一层淡淡的雾气。
海鸥在桅杆顶端盘旋，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叫声。
但在杰克·斯派洛船长的眼里，这该死的阳光简直就是地狱的探照灯，而那些海鸥就像是等着吃腐肉的秃鹫。
“满帆！把你那是只会被朗姆酒泡烂的该死的帆升起来！”
杰克挥舞着手中那把大明御赐的、刻着“顺之者昌”四个汉字的精钢佩刀，在“黑珍珠号”的甲板上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他那一头脏乱的辫子随着海风狂乱舞动，脸上的烟熏妆被汗水冲刷得滑稽可笑，但他的眼神里却只有纯粹的恐惧。
“吉布斯！你在磨蹭什么？那是绳子，不是你情人的大腿！拉紧它！”
大副吉布斯满脸惊恐地从后桅滑下来，手里还抓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朗姆酒，声音颤抖：“船长！帆已经张到极限了！如果再扯，桅杆虽然是铁木加强的，但也会断的！”
“断了总比没命强！不想被后面那帮疯狗挂在桅杆上风干，就给我把每一寸能吃风的布都挂上去！就算是你的内裤也行！”
杰克一把抢过吉布斯手中的望远镜，踉跄地冲到艉楼，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这位自诩“得罪了七海每一个角落”的加勒比海盗王，腿肚子就不可抑制地抽了筋，手中的望远镜差点掉进海里。
海平线上，不再是蓝天白云，而是一片白色的墙。
那是帆。
成百上千张巨型风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积雨云一般遮天蔽日，像是一场即将吞噬整个世界的白色海啸。
那不是一支舰队，那是整个欧洲的怒火。
那是西班牙的“圣三位一体号”，拥有一百四十门火炮的超级海上堡垒；那是英国的“海上君王号”，查理一世倾尽国库打造的镀金巨兽；那是法国的“王冠号”，路易十三的骄傲；那是荷兰的“七省联盟号”，代表着海上马车夫最后的尊严……
这些平日里在大西洋上为了几块殖民地、几船香料打得头破血流的欧洲列强旗舰，此刻竟然挂着统一的十字旗，并驾齐驱，甚至为了保持阵型而互相打着旗语问候。
在它们周围，是数不清的战列舰、巡洋舰、补给船、纵火船。
从海平面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仿佛无穷无尽。
这就是“神圣反明同盟”的联合舰队。整整五百艘主力战舰，加上辅助船只接近八百艘，集结了整个欧洲最精锐的海上力量，带着罗马教皇的绝罚令，带着各国国王对大明那个“东方邪恶帝国”的恐惧，浩浩荡荡地压向了那个大明人控制的小岛——托尔图加。
“疯了……全他妈疯了。”
杰克喃喃自语，他那标志性的兰花指都在颤抖，嘴唇哆嗦着：“为了对付两个大明人，至于把整个欧洲的海军都搬来吗？他们难道不过日了？这要是全沉在这里，欧洲的海岸线岂不是要裸奔了？”
“船长，有两艘英国的快速巡防舰冲出来了！它们在抢占上风口！”了望手在桅杆顶端凄厉地尖叫。
杰克一看，果然，两艘以速度见长的英国护卫舰脱离了主力阵型，像猎狗一样试图包抄黑珍珠号。
“想抓我杰克船长？做梦！”
此前大明龙江造船厂的工程师曾提议给黑珍珠号装上那种“冒黑烟的机器”，但杰克因为担心那玩意儿会炸毁他的朗姆酒窖而拒绝了。
不过，大明的工匠们还是对这艘传奇海盗船进行了魔改。
船底换成了大明特制的流线型设计，并包裹了紫铜片防藤壶，桅杆换成了轻质高强度的复合材料，帆布更是采用了那种即使湿透了依然轻盈且坚韧的黑科技布料。
“左满舵！切进暗礁区！”杰克大吼一声，亲自操舵，“让那帮英国佬尝尝加勒比海的礁石！”
黑珍珠号在大海上划出一个惊险的弧度，船身倾斜得几乎贴近海面，像一条黑色的飞鱼，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排炮弹，然后一头扎进了那片只有杰克才敢走的乱石海域。
身后的英国战舰不得不减速转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色的船帆在海平线上越来越小。
“去托尔图加！快去托尔图加！”杰克大口喘着粗气，瘫坐在舵轮旁，“去告诉那个姓郑的阎王和姓毛的疯子！他们的‘客人’来了，几万人，带着几千门大炮来给他们‘拜年’了！”
此时此刻，托尔图加岛。
这座昔日脏乱差、充斥着朗姆酒臭味和呕吐物的海盗窝，如今已经被大明的工程兵团彻底改造。
它不再像是加勒比的岛屿，反而更像是大明江南某个繁华军港的投影。
港口原本杂乱的木质栈桥早已被坚固的水泥码头取代，地面平整得能跑马车。几座巨大的蒸汽龙门吊——这是格物省送来的“大家伙”——正喷吐着白汽，发出巨兽般的轰鸣，从刚刚靠岸的“神威”级远洋综合补给舰上卸下沉重的板条箱。
那里面装的不是丝绸和瓷器，而是产自大明宣化兵工厂的标准化定装弹药，以及一箱箱令人闻风丧胆的、涂着黄色危险标志的“苦味酸”高爆炮弹。
码头上，原本懒散的海盗们大多换上了带有大明风格的号衣，在锦衣卫教官的皮鞭和银元的双重激励下，正在搬运物资。
岛屿的最高处，原法国总督勒瓦瑟尔的官邸，现在已经挂上了“大明皇家海军加勒比安抚使司”的金字牌匾。
安抚使司的后花园是一处绝佳的观景台，可以俯瞰整个新月形的海湾。
这里的气氛，与海面上的惊涛骇浪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有些无聊。
“靖海王，这加勒比的龙虾虽然个头大，看着唬人，但肉质太柴，纤维太粗，嚼起来像是在啃麻绳，不如咱们福建沿海的锦绣龙虾鲜甜弹牙。”
说话的人是大明新大陆舰队提督、镇远侯毛文龙。
这位曾经在皮岛上跟后金玩命的糙汉子，如今也养出了一身富贵气。
他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蜀锦便服，袖口绣着精密的云纹，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但他手里并没有拿筷子，而是有些笨拙地拿着一把西式的银质小刀和叉子，正在跟盘子里的一只足有手臂粗的波士顿龙虾较劲。
“咔嚓”一声，毛文龙显然失去了耐心，直接上手，用力掰断了龙虾的钳子，吸了一口汁水，然后撇了撇嘴。
坐在他对面的，是大明皇家海军最高统帅、靖海王郑芝龙。
相比于毛文龙的粗犷，郑芝龙则显露出一种属于海上霸主的优雅与深沉。他穿着一身特制的改良版飞鱼服，不再是传统的宽袍大袖，而是更加修身、便于行动的剪裁。
他端着一杯刚用紫砂壶泡好的极品大红袍，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慵懒地看着毛文龙跟龙虾搏斗，笑道：“老毛啊，你就知足吧。这大老远的，离了家乡几万里，能吃上口热乎饭就不错了。再说，这边的特产本来就不是龙虾，是金子，是银子，是那帮红毛鬼这几百年攒下来的家底。”
“金子银子我也看腻了。”毛文龙把那只被肢解得惨不忍睹的龙虾往盘子里一扔，大咧咧地用丝绸餐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我说老郑，咱们还要在这一直等着？那帮红毛鬼到底来不来？我还等着拿他们的船板去修巴拿马那边的工棚呢。昨天工部来的那个勘探员跟我抱怨，说此地木材太潮，还得是欧洲那种老橡木船板也是好用。”
郑芝龙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海风吹动他的衣摆，他的目光越过繁忙的港口，投向那深邃的、望不到边际的大西洋。
“急什么。”郑芝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皇上说过，这是‘风暴前的宁静’。欧洲那帮人，把海权看得比命还重，把上帝看得比真理还真。咱们大明不仅占了加勒比，还掐住了巴拿马，就是掐住了他们未来的脖子，更是掘了他们信仰的根。他们不来则已，一来，必是举国之力。”
“举国之力？”毛文龙冷笑一声，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一股怎么也洗不掉的兵痞气和杀气，“我就怕他们不举国。要是零零碎碎地来送，老子杀得不过瘾。皇上给咱们配了这么多好东西，总不能是为了打渔吧？”
郑芝龙转过身，指了指港湾里那四十五艘静静停泊的钢铁巨兽。
它们并没有挂帆
。黑色的船体修长而流线，两侧没有任何桨孔，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明轮护罩和高耸的烟囱。每一艘舰的排水量都超过三千吨，主炮塔里装着的是150毫米口径的后装线膛炮。
洪武级战列巡洋舰！
“老毛，你看那些船。”郑芝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狂热，“那是皇上赐给我们的剑。有了它们，这个世界就不再是以前那个世界了。欧洲人就算把所有的木头都扔进海里，也填不满这些巨炮的胃口。”
就在两人谈话间，要塞的警钟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疯一样地响了起来。
“铛！铛！铛！铛！铛！”
急促、尖锐的钟声瞬间撕裂了午后的慵懒，惊飞了港口所有的海鸥。
码头上的工人和士兵在短暂的错愕后，立刻如同精密的机器一般运转起来。锦衣卫的哨声、军官的吼声、蒸汽机的启动声交织在一起。
一名背插令旗的亲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后花园，因为跑得太急，差点在昂贵的大理石地砖上滑倒。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急促：
“报——！！！”
“禀报二位王爷！外海发现‘黑珍珠号’！杰克·斯派洛发来最高级别旗语！”
“旗语说什么？”毛文龙猛地站起来。
亲兵吞了一口口水，脸色苍白：“旗语是……‘红色风暴’！他说……海面……海面被墙挡住了！”
郑芝龙和毛文龙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两人眼中的慵懒、无聊、随性通通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沉睡的猛虎突然睁开眼睛时的凶光，是猎人看到期待已久的巨兽终于踏入陷阱时的兴奋与嗜血。
“这只黑猴子，跑得倒是挺快，没给咱们大明丢脸。”郑芝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
“未时三刻。”
“吉时已到。”
他转过头，看着毛文龙：“走吧，老毛。咱们的‘大生意’终于上门了。让那些还没卸完的货别卸了，直接拉上船当加餐。”
毛文龙伸出舌头，有些狰狞地舔了舔嘴唇。
他走到墙边，伸手摘下那把崇祯皇帝御赐的枪柄上镶嵌着象牙和宝石的大口径左轮手枪，熟练地拨动转轮，发出“咔哒咔哒”清脆的声响，然后狠狠地插进腰间。
“走！去看看这帮红毛鬼到底有多大的排场！希望他们的船里除了圣经，还能有点值钱的金子，不然都不够付老子的炮弹钱！”
与此同时，距离托尔图加大约三十海里的海面上。
欧洲联合舰队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庞大阵型。
位于舰队中央核心位置的，是西班牙海军上将奥昆多的旗舰“圣三位一体号”。
这艘拥有四层甲板、一百四十门青铜火炮的木质巨舰，代表着旧时代大航海技术的巅峰。
它的船楼高耸入云，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天使、圣徒和国王的雕像，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奢华得像一座移动的水上宫殿。
此时，宫殿般的艉楼会议室里，却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香水、烟草和焦虑味道的复杂气息。
长条形的橡木桌旁，坐满了欧洲各国的海军精英。
坐在首位的是奥昆多上将，这位西班牙的老将脸色阴沉如水，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镶嵌着红宝石的巨大十字架。
在他的左手边，是英国皇家海军的代表，罗伯特·布莱克。此时的英国虽然还未完全崛起为日后的日不落帝国，但那种海盗骨子里的凶狠已经显露无疑。
右手边则是荷兰名将马尔滕·特龙普，这位以商业精明著称的“海上马车夫”代表，正眉头紧锁，手里的烟斗冒着青烟，显然在计算着这场仗的成本与收益。
法国的代表是一位穿着蕾丝领结、打扮得像去参加舞会多过打仗的伯爵，他正有些局促地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
“诸位。”
奥昆多上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打破了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像是在宣读一份神圣的判决书。
“就在刚才，教皇陛下的特使通过快船送来了最后的祝福。这不仅仅是一场战争。”
他举起手中的十字架，此时阳光正好透过彩绘玻璃照射进来，给十字架镀上了一层血红色的光晕。
“这是一场圣战。是文明世界对抗东方野蛮人的圣战。是我们为了保卫上帝的荣光，保卫我们的航线，保卫我们子孙后代不被那些异教徒奴役的决战！”
“得了吧，奥昆多将军。”
特龙普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极其不合时宜地打断了这神圣的氛围。
他敲了敲烟斗，发出清脆的响声。
“别扯什么上帝了，上帝又不负责结算东印度公司的账目。我们之所以坐在这里，把这几百年攒下来的家底都拼凑在一起，不是为了什么荣光，纯粹是因为那帮该死的大明人太过分了！”
特龙普站起身，指着桌上那张被标记满了红色叉号的地图，情绪激动起来：
“他们抢了我们的香料群岛！断了我们的日本银路！现在连美洲的金矿都要独吞！你们知道现在阿姆斯特丹的郁金香多少钱一朵吗？没人买了！因为没人有银子！如果不能把他们赶回亚洲，如果不打破他们在加勒比的封锁，我们所有的船都将烂在港口里，我们的商人都要去要饭！”
“注意你的言辞，荷兰人。”
一直沉默的罗伯特·布莱克冷冷地开口了，他抚摸着腰间的佩剑，那是护国公克伦威尔赐予他的。
“虽然我们也不信教皇那套，但面对那样可怕的敌人，我们需要信仰的力量来凝聚士气。下面的水手已经开始恐慌了。”
“恐慌？”法国伯爵颤抖着问，“为什么恐慌？”
“因为传言。”布莱克眼神阴鸷，“传言大明人会妖术。我在马六甲见过那种船……没有帆，却能逆风航行；肚子里烧着火，冒着黑烟，像魔鬼的座驾。每一次轰鸣，都能把最坚固的船板炸成碎片。”
“冒烟的船……”
听到这个词，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尽管在座的各位都拥有数量庞大的舰队，但对于那个遥远东方的神秘科技，每个人心底都埋藏着深深的恐惧。
那是未知的恐惧。
“那是魔鬼的造物！所以必须被毁灭！”奥昆多猛地拍案而起，试图用怒火驱散恐惧，“不管那是妖术还是什么，上帝是公平的！大明人就算有那种船，数量又能有多少？”
他环视四周，声音高亢：“根据我们在东方的间谍——虽然他们大部分都被那个可怕的‘西厂’给抓了——但在死前拼凑出的情报显示，郑芝龙这次带来的所谓主力舰，只有四十艘！”
“四十艘？”特龙普眼睛一亮，商人的算盘立刻打得噼啪响，“情报可靠吗？”
“绝对可靠！”奥昆多斩钉截铁地说，“而我们呢？我们有五百艘主力战舰！还有三百艘武装商船！哪怕是十换一，二十换一，我们也赢定了！只要冲过去，只要进入接舷战的距离，上帝保佑的欧洲勇士们，一定能用刺刀和弯刀，砍下那些东方排骨的脑袋！”
“接舷战……”罗伯特·布莱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没错，只要能跳上他们的甲板，我们就赢了。我不信他们的妖术能挡住英国水手的肉搏。”
“可万一……”法国伯爵还是有些犹豫，“万一我们输了呢？这是整个欧洲的海军家底啊。”
奥昆多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如同饿狼：“没有万一！如果我们输了，以后的大西洋就改名叫‘大明洋’！我们的国王都要去北京给那个大明皇帝磕头，你愿意吗？！”
“不愿意！”
“杀光大明人！”
“为了黄金！为了上帝！”
狂热的气氛终于被点燃了。这群并没有真正见识过工业化代差的旧时代军人，在数量优势的麻醉下，重新找回了身为殖民者的傲慢与自信。他们相信，数量就是正义，上帝站在炮多的一边。
而在他们前方，黑珍珠号已经满身疮痍地冲进了托尔图加的防波堤。
杰克·斯派洛连滚带爬地跳下船，冲向那个代表着新世界秩序的总督府。
他知道，一场决定东西方未来两百年命运的碰撞，即将开始。
托尔图加港口。
随着一级战备的命令下达，那些原本静默的钢铁巨兽开始苏醒。
“生火！所有锅炉加压！”
“打开弹药库！苦味酸炮弹上线！”
“主炮塔解锁！液压系统检查完毕！”
大明水兵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奔跑，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业与秩序。
他们是经过“光启学院”培训、吃着牛肉罐头、拿着高昂军饷的新式军人。
郑芝龙站在“昆仑号”的舰桥上，这里不再是露天的舵台，而是拥有防弹玻璃的封闭式指挥室。
他看着那一排排升起的黑烟，那是工业文明的呼吸。
杰克·斯派洛此时正站在码头上，仰望着这艘巨大的旗舰。他看到了郑芝龙，那个曾经的海盗同行，现在的帝国王爷，正俯视着他。
“杰克。”郑芝龙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金属的质感，“上船吧，给你留了个特等席。让你亲眼看看，旧时代是如何落幕的。”
杰克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抓住了放下来的缆绳。
海平线上，夕阳如血。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的海水，会比这夕阳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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