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四娘子受惊了

花间提壶的生意一日火过一日。

孙老兵跟着庄雨眠所学，将那饮子熬出了名气，每日天不亮便有人提着食盒在铺子门口排队，连隔壁街几间大酒楼的采买都来私下商量，问能不能每日匀出二十份蟹粉酥供他们待客。

庄雨眠斟酌了一番，又添了样应季的糖水，槐花蜜饮，价廉物美，往来的小贩、街坊、读书人都爱来尝一口。

铺面虽不大，流水却滚滚而入，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账本上的数目一日比一日好看。

眼红的人自然也就跟着来了。

这日一早，庄雨眠刚到铺子里，便见门口围了一群人，里头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色蜡黄，额角冒汗，嘴里不住地嚷嚷：

“你们家的东西吃不得啊！我昨儿个买了两份蟹粉酥回去，夜里就上吐下泻，折腾了一宿没合眼！你们这是谋财害命！”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常客不信的，也有好事者跟着起哄的。

枕书在前头急得额头冒汗，那汉子越说越激动，扶着门框站起来就要往里闯。

庄雨眠从后厨掀帘出来，先将枕书拉到身后，目光落在那汉子脸上打量了一圈，语气不疾不徐：“这位大哥，你昨儿是什么时辰来买的？”

汉子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申时末！我排了好久的队呢！”

庄雨眠点了点头，又问：“买了多少？”

“两份，都吃了。”

庄雨眠回头吩咐孙老兵去将昨日的原料和成品各取一份来，当面验看。

孙老兵手脚麻利地将东西端出来，砧板上的肉茸、面盆里的面团、还有蒸屉里剩下的一只蟹粉酥，都一一摆在了柜台上。

庄雨眠当着众人的面取了银针试过，又亲手掰开那只蟹粉酥闻了闻，转头对众人道：

“各位街坊都瞧见了，原料是今早新进的，昨日的存货昨晚收铺时便已处理干净，这铺子里从不卖过夜的吃食。这位大哥说昨儿申时买的，可昨日申时咱们铺子里蟹粉酥已经售罄了大半个时辰，不知这位大哥是从何处买到的？”

那汉子脸色一变，嘴硬道：“那就是你们记错了！我明明是在你们这儿买的！”

庄雨眠不急不躁，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账簿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昨日蟹粉酥共两百份，午时三刻便已卖完，这是记账的数目。你若是不信，可以问昨日排队的街坊，谁家申时还买到了蟹粉酥？”

围观的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声：“对！我昨儿午时去就没了！申时哪还有？”

“就是，我排了半个时辰都没赶上，你申时去的怎么可能买着？”

那汉子被众人七嘴八舌地一堵，脸色涨红，支吾了两句便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走了。

庄雨眠望着他踉跄的背影，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暗暗留了个神。

这人脚步虚浮却跑得飞快，分明不是真闹肚子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朝枕书使了个眼色，枕书会意，悄悄跟了出去。

过了半个时辰，枕书回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庄雨眠听完，手中擀面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只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冷意。

何秋诺。

吏部尚书何松年的女儿。

庄雨眠什么也没说，只将手里的面皮又擀薄了些，默默添了一笔账。

这日午后，永昌伯府的丫鬟忽然来铺子里传话，这是庄雨眠特意安插在庄青妍院子里面的眼线。

庄青妍出去了？偷偷摸摸的。

庄雨眠听完面色如常，继续忙铺子里的活计。

而此刻京城东面一座临湖的雅阁里，庄青妍正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拨着茶盏的盖子，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太子萧怀礼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上束着白玉冠，整个人衬得温润如玉，含笑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弯着，瞧着极好说话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深意，庄青妍隐约能感觉到，却猜不透。

“四娘子近来似乎很忙。”萧怀礼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听说永昌伯府近来往来请托的人不少，伯爷那边应付得可还周全？”

庄青妍微微抬眼，笑了笑：“殿下说笑了，父亲不过是些寻常应酬罢了，哪值得殿下过问。”

萧怀礼放下茶盏，忽然将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四娘子是个聪明人，何必把自己困在永昌伯府那一方小天地里？你养母待你虽好，可到底不是亲生，伯爷的心思全在那些门路上头，何曾真正为你打算过？你想一想，你今年也有十六岁了，及笄已过，但是还一直待字闺中……”

庄青妍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

她在永昌伯府享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可骨子里始终有一根刺。

她知道自己不是陶氏的亲骨肉，虽然陶氏待她视如己出，可府里那些下人的目光，偶尔飘来的闲言碎语……甚至连庄明安偶尔看她的眼神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都在提醒她这件事。

她拼命想攀得更高，便是要让所有人都闭嘴，要让自己堂堂正正地站在最顶端，让人再也不敢提她的出身。

可楚怀云那边她吊了太久。

当初她故意失踪让庄雨眠替嫁，本就是想看看楚怀云的底线在哪里。

谁知楚怀云虽在婚后与庄雨眠冷淡疏离，却始终不曾真正断了与她的往来。她一面享受着楚怀云的惦记，一面又嫌弃他已经娶了庄雨眠，名声在外。

况且，连楚怀云这样含着金汤匙的人她都能随意玩弄……

再说了，楚怀云又不是亲王世子。

庄青妍的野心越来越大，她想要皇子。

她要做人上人。

提亲的人家不少，可她一个都看不上，高门嫡子的正妻轮不到她这个伯府养女，低门小户她又嫌弃掉价，不上不下的，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如今太子主动递了橄榄枝，她心里那杆秤便歪了。

萧怀礼见她沉默，也不催促，只又给她斟了一杯茶，动作从容地像是早已算准了她的心思：“本宫素来欣赏有主见的女子，四娘子若愿意，往后自然不止于此。”

庄青妍垂下眼睫，接过那杯茶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她只当是今年的新茶味浓，没太在意。

可一盏茶喝完不过半刻钟，她忽然觉得浑身有些发软，头也昏沉起来，眼前的景物晃了晃，萧怀礼那张温润含笑的脸变得有些模糊。

“殿下……”她扶着桌沿想要站起来，脚下却一软。

萧怀礼伸手扶住了她的肘弯，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站不稳，整个人顺势便倒进他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逐渐涣散的眼神，眼底那层温润慢慢褪去，露出底下幽深的，没什么情绪的东西。

“四娘子累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本宫送你回去歇息。”

庄青妍想说什么，唇瓣翕动了两下，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意识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慢慢地沉了下去。

雅阁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合上了。

一个时辰后，庄青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寝殿里，锦被凌乱，衣襟松散，身上隐隐泛着酸软。

她猛地坐起来，转头看见榻边矮几上放着一张字条，上头是萧怀礼的字迹，寥寥数语——“四娘子今日受惊了，改日再叙。”

她攥着那张字条，指甲几乎要将纸面掐破，眼底有羞愤、有屈辱、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勾起来之后又落了空的惶然。

萧怀礼要了她的身子，却不曾给她任何承诺，甚至连一句温存的话都没有留下。她像一颗被人摘下来尝了一口又随手丢开的果子，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可偏偏她不敢声张，不敢哭闹，甚至连质问的底气都没有。

太子要的东西，几时轮到别人讨价还价？

她将那张字条狠狠揉成一团，塞进袖中，咬着牙整理好衣衫，从偏门悄悄离开了那座别院。

回去的马车上，她死死攥着袖口，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有掉下来。

而此刻的花间提壶铺子里，庄雨眠正被一个不速之客堵在了后厨门口。

楚怀云穿着一身靛蓝色锦袍，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食盒，面上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甚至有些近乎讨好的笑容，他拦在她面前：

“雨眠，我听说你铺子里今日有人闹事，特意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受委屈。这盒燕窝糕是我从城南老铺买的，你尝尝……”

庄雨眠手里还捏着擀面杖，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世子，我们已经和离了，你的东西我不收，你的人我也不见。你若是来买吃食的，前头排队；若不是，劳驾让一让，我后厨还要忙。”

楚怀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却不肯走，又往前凑了半步：“雨眠，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可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我心里其实——”

“世子殿下。”庄雨眠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不必来我这儿说这些没用的话，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她说完侧身便绕了过去，连他手里那只食盒看都没多看一眼。

楚怀云站在原地，手里那只食盒提也不是放也不是，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庄雨眠回到灶台前继续揉面，手上的动作利落又稳当，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枕书在后头瞧着，悄悄抿了抿嘴，没敢出声。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973/5477808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