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一个奶娘为何会这么上心
永昌伯府的门房见庄雨眠独自回来，眼神闪了闪，到底没敢多问，弯腰开了侧门放她进去。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暮色从飞檐角上一点点漫下来，将整座府邸笼在一层昏沉的光里。
庄雨眠走的是西角门那条僻静的小径，绕过假山便离自己的院子不远了。
假山后头是伯府后花园一处废弃的凉亭，平日里少有人去，藤蔓爬了半壁，连石桌石凳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正要快步经过，忽然听见假山缝隙里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极低，但其中一道嗓音她绝不会听错。
是她那位好父亲永昌伯庄明安。
庄雨眠脚步一顿，侧身隐入假山背阴处。
山石缝隙正好对着凉亭侧面的回廊转角，那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正是庄明安，另一个是个身形清癯的中年男子，穿着墨绿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
庄雨眠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这个人一面，是吏部尚书何松年。
“陆文的那些东西，当真都处理干净了？”庄明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何松年背对着庄雨眠，只露出半截清瘦的侧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放心，刑部那边我的人已经动过手了，该毁的卷宗毁得干干净净，连他临死前递出去的那封检举信，也截在了半路。”
“那安国公府……”庄明安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不会有人再翻出来吧？”
何松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伯爷多虑了，安国公府满门流放的流放，问斩的问斩，人证物证当年便料理得七七八八，如今卫琢虽回来了，翻不出什么浪来，你就安心做你的太平伯爷便是。”
庄明安似乎松了一口气，又絮絮叮嘱了几句，两人便一前一后从回廊另一头离开了。
庄雨眠靠在冰冷的假山石壁上，指尖攥进了掌心，浑身却像浸在冰水里一样，从头凉到脚。
何松年。
她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当初陆筱来求她时便说过，陆文私下与何松年有来往。
如今亲耳听见这番话，那些散落的线头便一根一根串了起来。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脚步声已经远去了，周围只剩下风穿过藤蔓的簌簌声。
她贴着假山壁站了片刻，确定四下无人，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快步回了自己院子。
进门之后她先灌了一盏凉茶，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然后铺开纸，将方才听见的每一句话都默写了下来。
连何松年说话时的语气，庄明安回话时的措辞都一一记明。
墨迹未干，她便吹了吹纸页，折好塞进信封。
“枕书。”她唤了一声。
枕书从外头进来，见她脸色发白，吓了一跳：“女郎，怎么了？”
庄雨眠将信递到她手里，压低了声音：“你连夜将这封信送到将军府去，亲手交到卫琢手上，路上不要惊动任何人，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去西市铺子里取账册。”
枕书见她神情郑重，也不多问，将信贴身藏好，转身便出了门。
庄雨眠坐在灯下，听着枕书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墙外头，才慢慢松开了攥着桌沿的手指，指节已经被自己捏得泛白。
那厢将军府里，卫琢书房灯火通明。
枕书递了信进去，卫琢拆开一看，眼底便沉了下来。
他案头摊着半幅舆图和几份从刑部旧档房抄录来的名录，其中有一页纸上，“何松年”三个字被他用朱笔圈了两道，旁边批了一行极小的字：永昌伯府往来频繁。
这张纸是他花了大半月功夫，托了三层关系才从吏部一位老书吏手里换来的，记载的是近一年来何松年私下会晤过的官员名录，庄明安的名字赫然在列，只是记录语焉不详，看不出具体谈了什么。
而庄雨眠这封信，恰好补上了那块关键的空缺。
卫琢将两样东西并排铺在灯下，对着一处，拧眉看了许久，唇角慢慢弯了一弯。
他提起笔，在何松年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接着他收了信，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下的京城轮廓，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自语：“快了。”
次日一早，庄雨眠从铺子里回来得比往常早了些。
这几日花间提壶的生意逐渐步入正轨，孙老兵带着两个年轻人已经能独当一面，她不必时时盯着，便抽空回府歇一歇。
进了二门，刚要往自己院子拐，却听见西边角门那边的杂物间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那地方平时只有粗使婆子出入，庄雨眠本没在意，偏生其中一道嗓音是庄青妍的，另一道她分辨了一下，是张嬷嬷。
庄青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又来做什么？我不是说了，没什么要紧事不要单独找我说话，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张嬷嬷的声音低而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四娘子，老奴只是……只是听说您这几日胃口不好，特意煮了碗莲子羹，您尝尝，是您小时候爱喝的……”
“啪”的一声，像是瓷碗被推落在地打碎了。
庄青妍的声音更尖了些：“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做这些多余的事！你是我奶娘不假，可奶娘就是奶娘，别总把自己当什么要紧人，传出去惹人笑话。”
张嬷嬷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些微不可察的颤：“是……是老奴僭越了，四姑娘莫生气，老奴这就走……”
庄雨眠站在墙根底下没有动。
从她的角度，透过杂物间半掩的木门缝隙，正好能看见张嬷嬷佝偻着腰从里头退出来，手背上有一道烫红的新痕，大约是方才那碗莲子羹打翻时溅上去的。
她低着头快步离开，左脸上一道陈旧的疤痕被檐角的阴影遮了大半，却还是隐隐可见。
庄雨眠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张嬷嬷在永昌伯府做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名义上是庄青妍的奶娘，对她百般疼宠，比陶氏这个正牌母亲还上心几分。
可庄青妍素日待张嬷嬷却冷淡得很，从未有过半分亲近。
她原以为是大户人家姑娘对下人该有的分寸，可方才那番话，分明不只是主仆之间该有的疏离。
那厌恶里透着一种被冒犯的恼羞成怒，在拼命划清界限？
庄雨眠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张嬷嬷左脸上那道疤，据说是她年轻时在庄青妍幼时为了护主留下的。
可一个奶娘对主家姑娘的在意，当真能到这个地步？
她没有再多想，悄然退开了几步，从另一条路绕回了自己院子。
可那两个人的对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张嬷嬷卑微讨好的语气、庄青妍嫌恶嫌弃的口吻、那道陈年的疤……
这些片段在脑海里转来转去，隐隐约约拼凑出一个轮廓，差一层窗户纸便能看清，可那层纸偏偏还蒙着。
她推开院门时，枕书从屋里迎出来，见她面色沉吟，小声问：“女郎，出什么事了？”
庄雨眠摇了摇头，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比我想的要复杂。”
她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不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将杯中残茶饮尽，搁下茶盏，起身去铺子里准备明日的食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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