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你只能相信我了
翌日一早，天光微亮，庄雨眠便起了身。
枕书正替她绾发，镜中人眉眼沉静，看不出半分昨日的波澜。
庄雨眠对着铜镜端详片刻，选了支素银簪子别上，又换了件半旧的藕荷色窄袖衫子，利落又不打眼。
枕书一边收拾一边低声问，“咱们一会怎么出去？要不我去门房叫辆青驴车？悄没声儿的，也省得府里那些人知晓。”
庄雨眠正要点头，外头忽然传来小丫鬟的通传：“五姑娘，伯爷打发人来了，说给姑娘备了马车，请姑娘出门时坐。”
庄雨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庄明安自从那日叫自己回来同自己吃了一顿饭后，就待她不冷不热，面子上过得去便罢，从不会主动过问她出门的事。
今日倒殷勤起来，还特意派了马车？
“说了去哪吗？”庄雨眠问。
“回姑娘，伯爷说知道姑娘要去城西，那地方远，坐府里的车稳当些，也免得姑娘走在街上招眼。”
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
枕书皱着眉凑过来：“女郎，这也太巧了……”
庄雨眠垂眸想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冷笑：“推不掉的。父亲亲自开口，我若驳回便是打他的脸，往后在府里更不好过。何况他说得也在理，我一个新寡和离的女子，独自在外走动确实招眼。”
最后一句话，说的倒是着实有些嘲弄。
她说着起身，将账本揣进怀里，又顺手从妆奁底层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哨，不动声色地塞进袖中。
“走吧。”
马车停在二门外，是府里常用的那辆青帷油车，车夫是个面生的年轻小厮，垂着头不敢看人。
庄雨眠踩着脚凳上车时扫了他一眼，见他袖口露出一截青布绑带，那是府里马厩杂役的装束，可真正的车夫不该系那种绑带。
她什么都没说，弯腰钻进了车厢。
枕书紧跟着上来，车帘落下，车厢里光线暗了下来。
马车辘辘驶出永昌伯府，沿着长街一路向西。
起初庄雨眠还能透过车帘缝隙辨认出熟悉的坊墙和店铺，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外头的街声渐渐稀疏，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也变得粗粝起来。
枕书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女郎，这不是去城西的路，这是往城外去的！”
庄雨眠掀起帘子，车窗外已是荒郊野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远处隐约能看见京郊连绵的山影。她沉声敲了敲车壁：“停车。”
外头没有应答，马车反而加快了速度。
枕书急了，抬手就要去掀车帘理论，庄雨眠一把按住她的手：“别慌。”
她从袖中摸出那枚铜哨，凑到唇边猛地吹响。
尖厉的哨声刺破风声，惊起林间一片飞鸟。
前头拉车的马骤然听见响动，猛地嘶鸣一声，速度滞了滞。
赶车的小厮慌乱地甩了一鞭子，可那哨声实在尖厉，马匹受惊后越发不安，开始左右乱窜。
庄雨眠还记得，卫琢在教自己骑马时，为了捉弄自己，便特意用这哨子激怒马匹，随后再马快要将自己甩下来时，他翻身上马从自己背后环住缰绳。
尽管后面那马已经恢复正常，但是庄雨眠还是没有从方才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那之后，庄雨眠就不怎么爱搭理卫琢了。
后面卫琢自知理亏，也就不敢再捉弄庄雨眠了。
甚至还将这哨子给庄雨眠，自己上马，算是让庄雨眠以牙还牙了。
那日张嬷嬷收拾那院子时，庄雨眠发现了这枚铜哨。
也是从那个那个时候，庄雨眠才知道这不起眼的哨子有如此作用。
庄雨眠一把拽住枕书的手：“跳！”
两人掀开车帘，趁着马车颠簸减速的瞬间翻身滚了下去。
枯草和碎石硌得手臂生疼，庄雨眠顾不得这些，拉着枕书爬起来就往树林里钻。
身后那辆马车又跑出几十步才被小厮勒住，紧接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咒骂声。
庄雨眠攥着枕书的手拼命跑，粗粝的树皮刮过脸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京郊她来过，往前再走二里便是官道，只要上了官道，便有人烟。
可才跑出不到半里地，前方林间小径上忽然闪出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手里拎着绳索，正是冲着她来的。
庄雨眠脚步一顿，将枕书护在身后，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左边是密林，右边是陡坡，退路已被后方追来的小厮堵住。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树后缓步走了出来。
那女子穿着素白衣裙，鬓边簪着一朵白绢花，面容清秀却憔悴，眼底布满血丝，正是陆筱。
庄雨眠心头一沉。
她认得陆筱。
陆筱曾去城西铺子找过她，那时陆文刚下刑部大牢，陆筱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去求卫琢帮忙说情。
甚至不惜告诉给自己真正要害安国公府的人是谁，只是这话虽然庄雨眠带到，但是陆文却还是被人做了手脚暴毙在牢狱之中。
陆筱把这笔账算在了她头上。
“庄娘子。”陆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咱们也有好几日没见了。”
庄雨眠慢慢站直了身子，虽然鬓发散乱，可脊背仍是直的。
庄雨眠并没有说话，冷眼看着陆筱。
陆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圈倏地红了：“我父亲死了。刑部那些人说他是自己花粉症发作死的！可当初不是卫琢在审案子吗？为什么会造成这么大的疏忽！”
她嗓音发颤：“我去求你，你说你会帮忙，结果呢？我父亲没等到你一句话就死了！庄雨眠，你与卫琢那般亲近，你若肯真心替我说一句话，我父亲何至于——”
“陆娘子。”庄雨眠打断她，声音平静却清晰，“我当日便与你说了，我会去寻卫将军，你父亲之死，症结不在我有没有说上话，而在是谁在刑部大牢里动了手。”
陆筱被她堵得一怔，嘴唇翕动了两下。
庄雨眠上前半步，目光直视着她：“陆大人检举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他手里握着的证据牵涉到谁、威胁到谁，陆娘子比我清楚，你不去查那背后之人，反倒来堵我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子，即便将我绑了去杀了剐了，你父亲的冤屈就能昭雪吗？”
陆筱的眼泪倏地滚了下来。
庄雨眠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然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娘子今日把我掳来，可是庄青妍告诉你的？她是不是说，只要拿住了我，卫琢便会投鼠忌器，届时你们拿着我去逼卫琢翻案？”
陆筱别过脸去，没有否认。
庄雨眠轻轻叹了口气：“那你有没有想过，庄青妍为什么要帮你？换言之，你觉得你真的将我给杀了，你能逃过一死吗？两败俱伤，你觉得有必要吗？”
陆筱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惊疑。
庄雨眠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若信我，今日便放我回去。你父亲的案子，我替你去查。”
陆筱死死盯着她，半晌，咬牙道：“我凭什么信你？上一次你也说帮忙，结果呢？”
庄雨眠冷笑：“我上次何时说过帮忙？我只是说会去转达给卫将军。”
“陆娘子，你已经别无选择了不是吗？那人都敢明目张胆的在牢狱里面对你父亲下手，难道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你也身首异处吗？你只能相信我了。”
庄雨眠这话说得笃定又坚定。
半晌，她猛地转过身去，冲那两个拎绳索的人哑声道：“放她们走。”
庄雨眠拉着枕书穿过树林走上官道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枕书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庄雨眠却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眼底沉沉的。
庄青妍这一手，比她想的还要狠。
借陆筱的手来拿她，事成了陆筱背锅，事败了庄青妍也能撇得干干净净。
昨日那一番炫耀太子镯子，怕也是故意激她放松警惕。
可惜陆筱终究心软。
她攥了攥袖中那枚铜哨，快步朝官道走去。
今日这一遭她记下了，庄青妍加注在她身上的，她迟早连本带利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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