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一双玉镯
赏花宴散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庄妃强撑着笑意送走最后一位贵女，待花厅里只剩心腹嬷嬷时，脸上的笑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她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砰”的一声闷响，瓷盖跳起又落下，溅出几滴残茶。
“他今日是疯了不成？”庄妃压着嗓音，胸口起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闹这一出，本宫替他相看的孙家姑娘、李家姑娘，全被他搅和了！居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说要娶庄雨眠？不过是一个弃妇！”
嬷嬷低声劝：“娘娘息怒，殿下兴许只是一时……”
“一时？”庄妃冷笑，“他何曾一时兴起过？他那脑子里装的算计，本宫比谁都清楚，他是冲着卫琢去的。”
她想起卫琢那双冷沉沉的眸子落在庄雨眠身上的模样，就觉得后背发寒。
卫琢如今圣眷正浓，连太子都要避其锋芒，睿王竟敢把主意打到卫琢心尖上的人身上去，这不是结盟，这是结仇！
“传话给殿下，叫他这些日子安分些。”庄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平日的端庄模样，“那庄雨眠的事，不许他再提一个字。”
嬷嬷应声退下。
庄妃坐在空荡荡的花厅里，指尖慢慢捻着袖口的绣纹。
庄雨眠……她这个侄女，今日三言两语就把睿王和何家的关系摊在了明面上，那份通透和胆色，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可惜，太聪明了，又和卫琢牵扯不清，留在燕京城里，迟早是个祸患。
庄雨眠出了宫门，永昌伯府的马车已候在侧门外。
车帘一掀，她弯腰钻进去，来得是枕书，她小声嘟囔：“女郎可还好？”
庄雨眠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回府再说。”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庄雨眠半阖着眼，脑海中却反反复复浮现卫琢走进花厅时的画面。
逆光里那道修长的身影，明明是一身冷厉杀气，开口却是替她解围。
庄雨眠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坊墙，轻轻吐出一口气。
马车停在永昌伯府门前时，天色已擦黑。
庄雨眠刚下了车，便听见门内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紧接着一个鹅黄衫子的身影碎步迎出来，正是庄青妍。
庄青妍生得明媚张扬，一张芙蓉面上敷着薄粉，只不过身上的伤倒是没有好全，还需要婢子搀扶。
这是月前蹴鞠场上那匹疯马摔她时留下的。
“雨眠回来了？”庄青妍倚着门框，手里捏着一方帕子，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她，“听说今日宫中可热闹了，睿王殿下当众求娶妹妹？妹妹好大的福气。”
庄雨眠脚步不停，淡淡道：“四姐姐消息倒灵通。”
“那是自然。”庄青妍跟在她身侧，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雨眠还不知道吧？今日太子殿下亲自来送了我一对玉镯子呢。”
她说着，故意抬起手腕。那腕上果然套着一只莹润透亮的羊脂玉镯，成色极好，一看便知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庄雨眠目光扫过那镯子，脚步微微一顿。
庄青妍见她停了，笑意更浓，眼中闪着志得意满的光：“雨眠别多想，殿下不过是顺路罢了，不过我也没想到殿下这般记挂，专门差人来问我的伤口好没好全……”
她絮絮说着，一边拿眼风去觑庄雨眠的脸色，等着看她失落、酸楚、不甘。
可庄雨眠只是转过头来，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姐姐的伤可好些了？”
庄青妍一愣：“什么？”
“身上的伤。”庄雨眠抬了抬下巴，“蹴鞠那日，那匹疯马冲过来时将姐姐摔得不轻，我后来听人说姐姐养了好些天才下床，今日既已能出门走动，想来是大好了，只是姐姐还需要人搀扶，不知情的还以为妹妹又添了新伤，倒叫府里上下跟着悬心。”
她语气平平的，关切之意听着十足，可庄青妍却蓦地想起那日蹴鞠场上的事情。
那马在庄雨眠那边就没有伤害庄雨眠，怎么到自己这边却又伤害自己了呢？
那伤是她自找的。
庄青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腕上的玉镯也忽然觉得有些发沉。
她咬了咬唇，旋即又扬起下巴，冷笑道：“雨眠倒是会避重就轻。我说的是太子殿下，雨眠却扯我的伤做什么？莫非雨眠心里不痛快，故意拿话刺我？”
庄雨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淡淡的，落在庄青妍眼里却格外刺目。
“姐姐误会了。”庄雨眠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姿态从容，“太子殿下对姐姐好，那是姐姐的福气，我自然替你高兴。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庄青妍那张藏不住得意的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姐姐既得了殿下青眼，往后出门也该注意些分寸，我听说何家那位小姐今日在宫里也提了姐姐几回，话里话外说你与楚公子走得近，姐姐莫要顾此失彼，辜负了殿下的心意。”
庄青妍脸色骤变。
楚怀云那边她确实一直没断干净。
楚怀云虽与庄雨眠和离，但到底是平阳王府的嫡子，家世摆在那里，她原本想着多一条路多一个靠山，左右吊着也不吃亏。
可若是传到太子耳朵里……
“你少在这胡编乱造！”庄青妍急声道，“我与世子殿下清清白白，何家那位算什么东西，也配编排我？”
“清白不清白，姐姐自己心里清楚便是。”庄雨眠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边那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是姐姐别忘了，太子殿下是储君，他身边可不止姐姐一个人，有些事做得太显眼，反倒不美。”
她说罢，转身朝自己院子走去，留下庄青妍一个人站在暮色里，咬着帕子气红了眼眶。
等庄雨眠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庄青妍才狠狠跺了跺脚，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可到底心虚，她攥着腕上的玉镯踟蹰片刻，转身便吩咐丫鬟去打听何秋诺今日在宫里到底说了什么。
庄雨眠回到自己院中，枕书打来热水替她净手。
“女郎，我是真怕她又跑去告状，咱们为什么还要一直待在这伯府里啊？”枕书忧心忡忡。
“随她闹。”庄雨眠擦了擦手，坐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她越闹，越容易露出马脚，太子送礼是真，可太子是什么人？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专程送一个玉镯过来。”
枕书睁大眼睛：“女郎的意思是？”
庄雨眠笔下不停，唇角微弯：“她若真得了太子青眼，就不会把楚怀云还攥在手心里了。真正得了势的人，哪里还需要靠炫耀来叫人知道？”
她今日点破何秋诺的议论，又拿楚怀云敲打庄青妍，就是要让这个庄青妍去忙活那些争风吃醋的事，省得来烦她。
案上的纸渐渐显出字迹，是城西那间铺子的账目。
庄雨眠翻着账本，一边在纸上勾画，目光渐渐沉静下来。
城西那间铺子，就是她的底牌。
窗外月色渐浓，庄雨眠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腕子。今日宫中那一遭，虽步步惊心，可到底有惊无险。
她把账本收进匣中，锁好，熄了灯。
罢了，明日先去铺子里看看，旁的，且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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