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讲堂传道

外门每月的总课定在讲武堂，雷打不动。

讲武堂是一座半敞开的大殿，三面无墙皆是明窗，殿内密密麻麻排了一百多个蒲团，自阶下一直铺到阶上。

陈凡向来习惯早到，便拉着周野挑了倒数第三排靠柱子的位置坐下。

周野昨夜在器坊磨铁熬红了双眼，刚一盘膝坐下便抱着膝盖打起瞌睡。

此时殿内已经坐了七成的人。

前排多是趾高气扬的土著老弟子，蒲团摆得一丝不苟；后排则坐着如陈凡这般新录入门的弟子，背靠冰凉的石柱，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听说今日闵教习要讲剑意三境。”

周野强撑着睁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我一个打铁的，听这劳什子做什么。”

“听着。”

陈凡目不斜视，“打铁同样讲究意境，你若心意不正，抡出来的锤子轨迹就会偏。”

“怎么连你也说这话……”

周野撇了撇嘴，“真不愧是自我师父那辈传下来的口气。”

“你昨夜当真一宿没合眼？”

陈凡侧头看他。

“器坊院那边积压了一批军备重活，非逼着磨铁到子时不可。”

周野揉了揉酸胀的眼皮，咧嘴苦笑，“不过好歹赚了五分积分，值了。”

讲席上的教习姓闵，出自剑峰剑渊真人一脉，有着真仙后期的修为。

他身材瘦削，说话的声音算不上洪亮，但仅仅是一开口，原本嗡嗡作响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今日，讲剑意。”

闵教习将一柄甚至连剑刃都未曾开锋的沉重铁剑随手横在案头上：

“下界修士讲究的剑意，往往带着一股子血腥气——讲的是一个‘狠’字。谁杀的人多、手上的血腥重，谁的剑意就厚重霸道。但在仙界，咱们不这么讲。”

他信手在空气里虚虚一划，指缝间竟凭空浮现出数缕肉眼难辨的极细光丝：

“仙界的天地法则密如罗网。天上地下，一草一木甚至是一粒砂石，全都在这张大网里头包裹着。你的剑意如果顺着这张网的纹路走，哪怕只有一线之力也能无孔不入；可若是硬生生逆着走，纵然你有千斤蛮力，也休想撼动分毫。”

“所以，你们的剑意，首先要学会的便是两个字：‘顺’。”

殿下众人有的凝神疾书，有的连连点头，自然也有人听得直打哈欠。

“剑意分三境。”

闵教习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一曰‘意’，二曰‘势’，三曰‘相’。”

“所谓‘意’，便是你心中有剑，出招时才不会虚浮无着。在座诸位，绝大多数都还停留在这一境。”

“所谓‘势’，则是剑意已经有了沉甸甸的分量。一剑斩出，地动山摇，连周围的风势都要跟着你的剑尖拐弯。在外门千余人中，真正能修出‘势’的，绝不超过十个。”

“至于‘相’……”

闵教习顿了顿，语气转为肃然，“那便是法相天地。唯有踏入金仙境界之后，剑意方能彻底凝成实质的法相，一剑既出，天地万物皆生感应。”

殿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与议论。

前排一名急性子的年轻弟子当即举手发问：“教习，若是我等眼下没有法相，难道在对敌时就注定打不过有法相的强者吗？”

“打不过。”

闵教习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殿内一片死寂。

“谁想上来试试？”

闵教习环视台下，“上来演示一下，什么叫做心意杂乱的剑意。”

片刻的迟疑后，一个面相敦厚的圆脸弟子硬着头皮走上高台。

他握紧手中铁剑，剑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出招时眼睛既盯着台上的教习，余光又忍不住偷瞄台下的同门。

伴随着一声轻浮的呼喝，一记斜劈斩出，剑风生生歪了半尺。

“都瞧见了没有？”

闵教习冷冷评价，“他这一剑表面上劈的是我，可他心里盘算的却是别人会怎么笑话他。心意分成了两半，出剑的轨迹自然就彻底偏了。”

那圆脸弟子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狼狈地退回座位。

“不过，这话眼下对你们而言为时尚早。”

闵教习重新拎起那柄铁剑，随手在空中一挥，剑尖划出一道极淡的微痕，

“法相那是金仙大能去操心的事情。你们现在若去操心法相，就跟整日担心天塌下来一样可笑。就算天真塌下来砸死你，你也根本躲不开，眼下想它作甚？”

不少弟子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你们真正该操心的，是自己的剑意究竟纯粹不纯粹。”

闵教习将铁剑放回木案，“意念杂乱的人，剑锋斩出必然涣散；剑意纯粹的人，一剑便是一剑，绝不拖泥带水。尔等觉得，杂念是从何而来的？无非是贪婪、恐惧，以及急于出头的急躁之心。”

“把这三样东西从骨子里彻底削干净，你们的剑意自然就纯粹了。”

又有人大声发问：“教习，这顺着天网修行的法门，具体该如何练？”

“去后山劈水。”

闵教习淡淡道，“不是用蛮力将水流劈开，而是让你的剑尖顺着水流的自然纹理去走，绕上一整圈，水纹却不能有丝毫紊乱。什么时候你能做到剑过而水纹不乱，你的剑意便算初窥门径了。”

“宗门后头哪来的水给我们练？”

“外门后山深处有一条激流溪涧。”

闵教习瞥了他一眼，“去了你们便知晓，那里的水，比人还要难对付得多。”

陈凡坐在台下，手中的狼毫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认真记录着：意需顺网，不可强行硬顶；心意务必纯粹，贪、怕、急乃三大杂质。

写完之后，笔尖在“顺”字上微微一顿，思忖片刻，又在旁边极其郑重地添了一个字：缓。

——他修习的太初剑意，乃是在下界尸山血海里历经千年杀伐磨砺出来的。

那份剑意刚猛、决绝、直来直去，犹如一根铮铮傲骨。

如今飞升到了规矩森严的仙界，这根傲骨绝对不能丢，但在骨头外面，必须学会披上一层能够完美顺应天网法则的柔韧表皮。

“最后一件事。”

闵教习合上手中的讲稿，“今日课程到此为止。稍后演武场有新晋弟子的公开小练，想去活动筋骨的自行前往，无意动手的，回去抓紧做各自的修行任务。”

随着下课钟声敲响，人流如潮水般涌向演武场。

演武场是一块方圆二十丈的开阔青石坪，地面由整块坚固的青冈石铺就，四角各自矗立着镇压气运的阵石，石面上雕刻着层层叠叠的重力压制阵纹——

显然是为了防止外门弟子交手时一时失手把整个演武场给拆了。

坪外此时早已围了两圈看热闹的弟子。

秦无锋正负手立在场地正中央。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衣，而是换了一袭剪裁利落的窄袖青袍，腰间依旧悬挂着那柄朴素无华的素木鞘长剑。

“谁来？”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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