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仙规万象
陈凡下了飞升台，脚下的白玉台阶一级级往下，仙气却并未减淡，反而越近台下越是浓稠，几乎要凝成露水。
他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方才在台上那场天地法则的洗礼，虽将他一身修为压回真仙初期，却也让他对这方天地的法理有了第一层真切的感知——此界的规矩，不在纸面上，而在天心里。
“新来的登记造册。”
柳执事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声音板正，听不出喜怒，“仙界不比灵界，飞升者初来，要先在仙城立个户籍。无籍无册，寸步难行！”
陈凡抱拳道：“全凭仙君吩咐。”
柳执事领他进了台侧一座青石砌成的偏殿。
殿内陈设简朴，一张长案、几架木格，格中层层叠叠码着玉简册籍，一名蓄着短须的书办正在誊写，见有人来，放下笔起身。
柳执事一指陈凡，道：“灵界飞升的散修，给他录个籍。”
“下界散修？”
书办上下打量陈凡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还带着跨界焦痕的衣袍上顿了顿，却没多问，只摊开一卷空白玉册，“报上名讳、界别、出身，曾修何道。”
“陈凡，灵界，散修出身，修剑。”
书办提笔蘸墨，笔锋悬在玉册上方，忽然顿住，抬眼看他，惊奇道：“修剑的？灵界飞升的剑修，倒少见。”
他一边落笔一边嘀咕，“仙界剑道是条死路，人多得挤破头，你偏往这上头撞。”
“剑是我自己的剑，路是我自己的路。”
陈凡淡淡道，“撞不撞得破，总得撞过才知道。”
书办没接话，却在册上多添了一行批注，才取出青竹令牌，悬指在其上刻了几个小字，递给他：“青竹牌，飞升散修，待投宗门。每月两枚下品仙晶的坊市例费，城中禁私斗、禁吞噬邪术，违者按律问罪。三年内寻不着宗门或散修盟挂名，大城便不再容你长住。”
陈凡双手接过竹牌，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纹理，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
在灵界，他从不曾需要一块牌子来证明自己是谁。
可在仙界，这块轻飘飘的竹牌，就是他立足的第一块基石。
“规矩我都记下了。”
陈凡将竹牌收入怀中，忽然问，“敢问仙君，东荒域里，宗门如何排布？晚辈初来，两眼一抹黑，想先弄个明白。”
柳执事重新端起一盏茶，慢悠悠道：“东荒域宗门林立，大小门派不下数百。顶得上号的，数来数去也就那几家——九霄剑阁，剑道第一，傲气也第一；紫极仙宗，根基最厚，传承最全；太乙丹宫，丹道圣地，药疯子扎堆；万象阵谷，专精阵道，护山阵能困死真君。另有沧澜仙朝，不算宗门，是皇朝，疆域横跨半域，供奉无数。”
他说到这，忽又补了一句：“你修剑，照理九霄剑阁最对路。可剑阁收徒，非剑道天赋惊世不收，门槛高得吓人。倒不如去紫极仙宗碰碰运气——那儿讲究海纳百川，散修飞升者，反倒容易得个机会。”
陈凡默默记下，又问了几个关于境界、势力、飞升者待遇的细节。
柳执事倒也耐心，一一作答，只是言语间总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平淡。
陈凡听得认真，将这些话在心里过了几遍，渐渐勾勒出东荒这座大棋盘的一角轮廓。
“哦，对了！”
柳执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你既修剑，这一路上少不得要撞见九霄剑阁的人。他们见了旁宗剑修，总爱比剑邀战。你一个飞升散修，势单力薄，遇上了能避则避，莫要逞一时意气，折了颜面是小，折了道基是大。”
陈凡正色道：“晚辈记住了。剑，是用在该用的时候的，不是用来逞强斗狠的。”
“好一个剑是用在该用的时候。”
柳执事难得地赞了一句，随即话音一转，“不过你也不必一味示弱。东荒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剑修之间，敬的是实力，不敬身份。你若真有本事，迟早要在剑道上立住名号；若没有，那便安分守己，先把境界修上去。这里头的分寸，你自己掂量。”
三人抬头望去，只见数名真仙后期的修士御空而过，自飞升台上方低掠，衣袍猎猎，周身法则气息如渊，连掠过时带起的气流，都压得偏殿门前的草木齐齐伏倒。
领头那人腰悬一柄古剑，目不斜视，傲然而去。
陈凡的目光追着那道剑光看了许久，直到它没入远山，才收回视线。他此刻才真切地明白，柳执事口中那些“坐镇东荒的仙君、真君”，离他现在有多远？
方才那几个真仙后期，放在灵界已是能镇压一界的存在，在这仙界，却不过是往来奔走的寻常修士。
“看见了吗？”
柳执事放下茶盏，淡淡道，“真仙，在仙界只是起步。金仙方称得上仙君，太乙唤作真君，再往上，大罗天尊、道祖道主，那才是真正俯瞰东荒的存在。你一个真仙初期，路还长得很。”
陈凡抱拳，“多谢仙君指点。但路再长，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柳执事难得地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声音放低了些：
“飞升者里，像你这般沉得住气的，不多。上月也有个灵界来的，落地第一句就问东荒谁最厉害，第二句就要去挑战。呵，现在还在城外妖林里攒疗伤药呢。”
陈凡嘴角微微一牵：“晚辈若真有那个本事，早该去闯了。正因为没有，才更要先把路走稳。”
“你小子这话我爱听！”
柳执事终于露出今日头一个笑意，一挥手，“去吧！青峤仙城在东边百里外，是最近的落脚点。要赶紫极仙宗开山收徒，这两月内就得动身。”
陈凡再次拱手，转身走出偏殿。
他刚踏出殿门，迎面却撞上一个人。
那人负剑而来，身材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气，一身青袍，腰悬一柄寒光凛凛的仙剑，通身气息凝练，竟是一名真仙中期的剑修。
他见陈凡从偏殿出来，微微一怔，随即目光落在陈凡背后的本命剑上，眼睛亮了亮。
“剑修？”
那人站定，上下打量陈凡，“飞升台旁的剑修，倒是稀罕。你是刚从下界飞升的？”
陈凡见对方一眼看出自己底细，随即抱拳道，“在下陈凡，灵界散修。“
“散修能飞升，倒是个本事。”
那人眼底战意一闪，“在下杨青峰，紫极仙宗外门弟子，也修剑。既是同道，可愿切磋一二？”
陈凡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他刚飞升，修为被仙界法则重塑，剑意尚未在仙界重铸，此刻与真仙中期的剑修交手，殊为不智。
但对方邀战之意拳拳，又无恶意，若直接推拒，倒显得怯懦。
“杨兄见谅。”
陈凡斟酌片刻，坦然道，“在下初临仙界，一身修为尚未在天地法则下重铸，此刻交手，既非我真实水准，对杨兄也算不得尽兴。待在下寻得宗门、站稳脚跟，再与杨兄堂堂正正比上一场，如何？”
“哦？”
杨青峰挑了挑眉，随即笑了，“倒是个通透人。换作寻常飞升者，早被我这邀战激起火气了。你既能忍，必有真章。”
他收回战意，抱拳道，“也好，我杨青峰记下今日这一面之缘。你既要去紫极，不妨来寻我。我乃外门弟子，紫极仙宗东峰，一寻便知。届时你我剑下见真章！”
“一言为定。”
陈凡郑重抱拳。
杨青峰哈哈一笑，大步而去。
陈凡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将“紫极仙宗杨青峰”这个名字默默记下。
这仙界之人，敬实力、重承诺，一言既出，便是君子之约。
这份豪迈气象，倒与灵界那些故步自封的宗门大不相同。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心中那点初来时的忐忑，竟在这番意外的相遇里，悄然淡了几分。
殿外，晨光已经铺满了飞升台下的千山。
陈凡迎着光站定，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本命剑。
剑身轻轻一颤，一缕微光流转，小白的声音顺着剑脉传来，带着几分好奇：
“大哥哥，东荒……比灵界大多少？”
“从刚才这些人的口中，已经可以感受到大得多了。”
陈凡望着远方一望无际的仙山大脉，“大到我们得重新认识一遍，才能知道它到底有多大。”
“那我们从哪开始认识？”
“先找一座城，把自己落下来。”
陈凡将剑往背后一系，迈步向东，“再找一座宗门，把自己立起来。至于认识东荒——路还长，不急。”
他身后，九域飞升台在晨光里渐渐隐去轮廓，唯有那冲天剑意仍横亘天际，像一杆永远悬在头顶的标尺，无声地量着每一个初来者的道途。
陈凡走出几步，忽又停住，回身望了一眼那座白玉高台。
台上符文已沉入沉寂，可在他眼中，那座台却像是立在仙界与灵界之间的一道门槛。
他跨过来了，从此便再回不去那个他曾睥睨一界的灵界。
他抚过怀中的本命剑，剑身微凉，太初剑意虽被仙界法则压制，却仍在他识海中悄然流转，像一粒埋入沃土的种子。
“灵界的路，走到头了。”
陈凡低声喃喃，“仙界的路，从今天起。”
他不再回头，迈开步子，向东荒腹地大步而去。
晨风拂过衣角，将那身带着跨界焦痕的旧袍吹得猎猎作响，而他眼底那簇火，却越烧越旺！
这座叫仙界的天地，他要一尺一尺，丈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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