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感觉自己被做局了

府衙大堂。

温禧带着王巧娘和一众封存的证物，和崇文书院的书吏、几个推举出来的学子父兄，前后抵达。

气氛肃穆，衙役们立在两侧。

温禧迈上台阶，脚步顿了顿，一抬头就撞上了一道目光。

谢宸站在堂前的廊下，一身官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四目相对时，看着她，眸色柔了下来，微微颔首。

温禧看懂了他眼神里的安抚，勾了勾唇，收回视线。

谢宸收回目光来，转向堂下，声音清冷：

“事关学子饮食安危，本府与新院食府东家温禧有故交之谊，未避徇私之嫌，此案本府不主审。”

说着，侧身看向旁边的江通判：

“此案着通判江大人会同司礼院周医官共同查验，务必查清真相，不得冤纵。本府就在此旁听。”

“是。”江通判拱手领命。

堂下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他们早就有所耳闻，当初幸愿食府推出会员外卖时，谢大人是第一个办理的。

此时见这公事公办、不偏不倚的态度，暗暗点了点头。

钱娇娇并没有跟着进来，而是站在外面围观。

脸上依旧挂着笑，可眸中的情绪难辨。

江通判升堂定坐，命医官当场查验。

医官提着药箱上前，他早先已经去书院看过学子们的症状了，也带回来了喝剩的奶茶，此刻又将温禧封存的奶茶、竹筒、原料一一打开。

看汤色、闻气味，又取了一根银针，探进了竹筒里。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几番查验后，又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细的银匙，蘸了一点温禧单独准备的茶渣，只轻轻一下，立刻吐了漱口。

“如何？”

医官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回大人，那些学子腹痛如绞，上吐下泻，却不高热，不抽搐，神志清明，此乃中了峻下之药的症候。”

“老朽验这奶、糖、藕粉丸子皆无异常。”他举起温禧的那只小瓶子，“可这茶渣里有一股极淡的苦腥气，舌尖微麻。以老九多年行医来看，是巴豆。”

堂下嗡的一声。

“巴豆？”江通判追问。

“正是，巴豆性大热，味辛。常人服之，少则半克，多则一克，便腹痛吐泻。看着凶险，但若是用量不重，吐尽泻过之后，灌以和胃养气之药，一两日便能缓过来。”

“这也与学子们的症状完全吻合。”

江通判目光一凝：

“也就是说，是这煮茶的水，或者这一批茶里人为掺了巴豆，食材本身没有问题。”

温禧垂在身侧的手略微松了松。

若是巴豆，那这桩案子的性质就变了。

既已确定，江通判当即下令分审。

王巧娘、陈任卿两个送茶的跑腿伙计，分别被带往不同的偏厅，由司礼院的书吏和差役分开问话。

温禧作为老板，被单独安置在一间厢房里面候着。

不多时，司礼参军亲自来问她话：“温老板，这饮品铺子，是你名下的产业？”

“是。”

“煮奶茶售卖，平时何人打理？”

“王巧娘，她是我一手安排的，她做事如何，我可以担保，每日到铺子里帮工的人都不固定，之前的饮品从未出过事。

今日帮工的，是上月新招的，名唤艾六。”

而另一边，陈任卿也递上了每日的点名册，严明今日见过艾六，可他并未画押。

王巧娘将艾六帮忙煮茶的细节都讲了出来。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速度快得惊人。

“派人去查。”江通判一拍惊堂木。

衙役领命前去。

不过两个时辰，牙行的底档里就被调了出来，他的底细也被查清了。

艾六是淮州府本地人，三月前才进城，老母亲卧病在床，欠了药铺一大笔钱，前几日还在四处借钱。

幸愿食府本是包吃住的，可他为了照顾母亲，便领了房补，在外面租房子住。

衙役们去了他租住的地方查访，邻居说，就在前两日，艾六突然还清了欠药铺所有的钱，还抓了最好的药，买了一袋米和一块肉，进门时腰杆都直了。

问他哪来的，他只说在幸愿食府预支了工钱，他们当时还夸来着。

药铺那边也查到了，有个面黄肌瘦的少年，三日前拿着钱买过一钱巴豆，说家里耗子多。

当时药铺的伙计还多问了两句，说这巴豆药性烈，用的时候要小心。

少年的形貌，和艾六正好对得上。

人证、物证、动机、时间，一环扣一环，铁证如山。

江通判当即签发了海捕文书，命差役全城搜捕。

温禧听到这些后，沉默了片刻。

这未免也有些太顺利了。

而且她想不明白艾六为何要这么做。

老母亲病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除非许了长久的好处，不比在她这里干活稳定。

艾六是在城外一座破土地庙抓到的。

他没跑远，衙役动作很快，寻到他时，他正蜷缩在干草堆里，怀里揣着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袱，里头剩下半两碎银和一小包没有用完的巴豆粉。

他被押回府衙时，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

“大人饶命，小的该死，小的不是人，小的不应该下巴豆……”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哭声里满是绝望。

江通判厉声询问：“你为何要下此毒手？谁指使你的？从实招来。”

温禧沉着脸，定定看着艾六。

艾六断断续续哭着，把事情招了个干净。

他母亲病了好些日子，欠了一屁股债，眼看就要断药，四处借钱却处处碰壁。

就在这时，百味斋的人找上了他，说只要他办一件小事，就给他二两银子，还付了一两做定钱，让他还债。

那人让他去买巴豆粉，然后趁着王巧娘不备，掺进煮茶的水里。

“小的一开始不敢，温东家是好人，从来没有亏待过我，可那王掌柜说，就只需要今日下在饮品铺子里的茶水里，让铺子丢了崇文书院的饮品生意，但并不影响酒楼。”

他这才鬼迷了心窍。

温禧听着这一番话，眼神里满是探究。

“指使你的，是百味斋的何人？”江通判追问。

“是他们的王掌柜，他说是他们东家的意思，让小的别多问，也别乱说话。”艾六哽咽道。

江通判目光已沉，转头看向旁边的书吏：“王掌柜？”

书吏早就翻好了档册：

“回大人，百味斋是城北的老字号，王掌柜，名万山，从小伙计走到掌柜，做了二十年了。”

“传王万山。”

王万山被带上堂时，天已经擦黑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此刻脸白的像纸，被两个差役压着，表情却异常冷静，说话时连声音都没有什么起伏：

“是我让人干的。”

说起缘由时，也不过简单几句：

“温老板的手艺太过惊艳，将半个淮州府的食客都吸了过去，百味斋生意一落千丈，所以我才要给她找麻烦。”

江通判冷冷听着，命书吏将他与艾六的供词一一录下。

至此，从案发、验毒、抓人、审讯到主使落网，前后不过一日。

一桩牵扯书院几十名学生的案子，便水落石出、人赃并获了。

江通判当即就要宣判。

温禧站直身子，刚要开口，便接收到了谢宸的眼神，便又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艾六跟王万山依罪论处。

但巴豆不致命，若学子痊愈，便按故意伤害从轻发落。

案子破了，可温禧心里那口气却没有吐出去。

从府衙出来后，天已经全黑了。

贺兰霖出面，将那几位学子的父兄客客气气地送走。

钱娇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温禧让陈任卿先带巧娘他们回去，自己等在府衙门外。

一辆马车从府衙驶出，到她面前停下。

两人对坐，一时都没有说话。

谢宸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食盒，里头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

“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进食了。”

温禧本想摇头，可对上他担心的眼神，还是端起来小口小口喝着。

一口气喝了半碗，将剩下的半碗递到他的手边，示意他喝。

一日没进食的，又何止她一个。

等碗收起来后，温禧才开口：

“我感觉自己被做局了。”

“王万山记恨我生意好，动机成立。可他为什么偏偏挑在今日？直接把巴豆下在酒楼的水里，就足够败坏我名声了，何至于这样做？总感觉不太符合逻辑。”

谢宸神色也冷了几分：

“百味斋这半年生意确实不好，却还未到倾家荡产的地步，而且……”

谢宸顿了顿。

“钱来宝昨日才定下三十杯奶茶，可收买艾六是三日前，时间也对不上。”

案子尚存疑点，可王万山说的太过笃定，仿佛学子们吃到，只是一个意外。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管如何，背后之人的目的都很明确，就是冲着我来的，不致命，将一切都准备好，更像是一种试探。”

温禧捋了捋今日发生的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脸。

随即抬头斜了谢宸一眼，并未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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