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这笔账她记下了
江瑜年也看见了她。
他原本正在和造型老师说话，视线扫过来的瞬间，眼底便浮起一点温和笑意。
“来了？”
“嗯。”
沈歆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真心实意道：
“这身很好看。”
江瑜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笑意更深了些。
“昨晚休息得好吗？”
她想到昨晚那堆乱七八糟的人，沉默一秒。
“还行。”
江瑜年显然看出她没说实话，却没有当场追问，只轻声道：
“今天第一场是定妆拍摄和双人海报。”
“如果你状态不好，可以让导演先拍单人的部分。”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却很细致。
不像傅峥那种大张旗鼓发吃的，也不像郁离那种恨不得昭告所有权。
江瑜年的体贴总是落在很小的地方。
不逼她，不给她压力，却把她的处境和状态都考虑进去。
她心里微微松了一点，语气也柔和了些：
“没事，我可以。”
“确定？”
“确定。”
江瑜年看着她，片刻后，轻轻点头。
“那待会儿我陪你走一遍。”
“好。”
……
正式开拍那天，天气不算好。
秋末的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凉意。剧组临时搭的外景地在影视城后山一片人工湖边，湖面被风吹出细碎波纹，水色发灰，看着就冷。
今天拍的是《问霜天》前期一场很重要的戏。
沈歆饰演的霜华，在被宗门误会后逃至后山，被追兵逼到湖边，情急之下失足落水。男主谢无尘赶来，将她从水里救起。
戏本身不难。
情绪重点在落水前的绝望和被救起后的短暂崩溃。
她提前看过剧本，也和江瑜年对过戏。按她自己的判断，这场戏只要调度不出问题，最多两三条就能过。
可真正开拍后，她很快发现——
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一条。
她按照走位踉跄退到湖边，回头看向逼近的追兵，眼底从愤怒、戒备，一点点转为受伤后的难以置信。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入水中。
“扑通”一声。
冷水瞬间没过身体。
那一刻，她几乎本能地倒吸一口凉气，冰冷从皮肤直往骨头里钻，冷得心脏都跟着骤然缩了一下。
“卡！”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眉头皱得很紧。
“情绪不够，再来一条。”
她被工作人员拉上岸，助理立刻拿毛巾裹住她。
小桃急得不行：“姐，先擦一下，快快快。”
她唇色已经有些白，却还是点头：“没事。”
第二条。
“卡！”
“摔得太刻意。”
第三条。
“卡！”
“眼神不对。”
第四条。
“卡！”
“落水前停顿太久。”
第五条。
“卡！”
“再来。”
一遍又一遍。
湖边的工作人员起初还只是觉得导演要求高，可拍到第六条时，连场务的表情都变得有些不对了。
沈歆明明演得没问题。
甚至有几条，情绪和身体反应都已经很好。
从监视器看，落水动作也足够自然。
可导演就是不满意。
没有给出真正具体的问题，只是反复让她重来。
秋天的水冷得刺骨。
沈歆从水里一次次被拉上来，身上的戏服湿透后沉得像坠了石头，头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小桃连着给她披了三条毛巾，还是挡不住她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导演。”江瑜年终于从一旁走过来。
他身上的男主戏服也湿了半边，眉眼间那点平日里的温和已经明显压下去不少。
“这一条哪里不满意？”
导演抬头看他一眼，语气有些不耐：
“情绪不对。”
江瑜年声音依旧很稳：“具体是哪一段情绪不对？落水前，还是落水后？”
导演脸色一沉。
“江老师，你是在教我拍戏？”
现场气氛一下僵住。
周围工作人员动作都慢了些，没人敢出声。
江瑜年看着他，语气仍旧克制：
“我只是想知道问题在哪里。她已经连续下水很多次，天气太冷，如果问题不明确，再拍下去对演员身体损耗很大。”
“损耗？”导演嗤了一声，“演员拍戏吃点苦不是应该的吗？”
小桃听得眼睛都红了，想开口，被旁边工作人员死死拉住。
导演把手里的对讲机往桌上一放，语气更冲：
“我是导演，这场戏要怎么拍，我说了算。”
“满意就是满意，不满意就重来。”
“谁有意见，可以不拍。”
这话一出，现场彻底安静。
沈歆站在湖边，裹着毛巾，湿发贴在脸上，指尖冻得发麻。
冷意已经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可脑子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
这不是导演要求严格。
这是针对。
而且是明目张胆的针对。
她低垂着眼，水珠从睫毛上落下，滴到毛巾边缘。
谁能让导演这么做？
剧组背后的最大投资方是陆氏。
导演再有脾气，也不至于在开机第一天就公然这样折腾女主角，除非有人授意。
陆斯然。
这个名字几乎是瞬间浮上她脑海。
她不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故意想要看她出丑？还是说蓄意报复？
如果是这样，当时又为什么要救她？难不成他出手相救也是一场局？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这笔账她记下了。
江瑜年看了她一眼，眉心越皱越紧。
她脸色太白了。
嘴唇没什么血色，肩膀还在极轻微地颤。
可她站在那里，一声没吭，甚至连委屈都没表现出来。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疼。
江瑜年转头看向导演，声音彻底冷下来：
“这场戏明天再拍。”
导演脸色一变：“江瑜年，你——”
“她不能再下水了。”江瑜年打断他，“今天到此为止。”
“我是导演！”对方猛地站起来，“我说继续就继续！”
江瑜年没有退。
他站在她身前半步，挡住一部分吹来的冷风，语气平静却强硬：“如果演员因为感冒耽误了拍摄，这个责任，是不是可以算到导演您的身上？”
导演脸色难看至极，刚要发作，耳麦里忽然传来一道低而轻的男声。
“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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