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新岁至，故人归（大结局）
北莽山最高处，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一座坟茔矗立在山巅，墓碑是新换过的。
青灰色的石面上刻着两行字——姬丞佐、沈汝玉。
没有多余的庙号、谥号，亦没有生平功过，只有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刻着，一如他们生前最想要的样子。
路知微走到碑前，摸出三炷香，用火折子点燃，插在墓碑前的雪地里。
香头的火光在风雪中颤了两下，没有灭，三缕青烟弯弯曲曲地往上升起。
她退后两步，撩起大氅下摆，端端正正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积雪时，冰凉刺骨。
她却觉得心比来时安定了一些。
磕完头，知微也没有起来。
她笑着开口，俏皮随意：“供果和纸钱又重又多，我没乐意背上来，就全给了魏穹和惊蛰。”
“阿兄阿嫂要是想要，可别去抢他俩的。去父皇、母皇还有丞佑那边的天陵，那儿每日都供奉新的。若抢不到的话——”
“就给我托个梦吧......”她哽咽了一瞬，含泪笑着：“我，想你们了......”
片刻后，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卷起，看着有些年头了。
“上个月，临江阁里一根顶柱被白蚁蛀空，塌了。清理时，在密室后发现了一间小屋子，是晴为自己弄出来，没有旁人知晓。”
“我去看过，大多都是有关于九叶龟莲和玉龟蛊的东西。正中台子上有一封信，是留给我的。”
路知微将信举起来，晃了一下，“我没看，也不想看。不管是非真相究竟如何，万事已成定局。她是被逼无奈也好，是处心积虑也罢。”
“我......都不想知道了。”
“我现在就想在剩下的日子里，为北国朝政裨补缺漏，为世人多开几条活路，为百姓多谋些福祉。将这帝王路，为绥陵铺得更平顺一点。如此也就够了。”
她眼睫垂下：“唯一的私心，就是想在死前，能看见谢惟治醒来。”
“不说这些了。今儿是年三十，丞仪特地来给兄嫂贺岁拜年，对了，红封可要一并攒着，等见了面，一道给我。”
说完，路知微抬手抹去眼泪，准备站起来，“走了，家里头还一帮人等着呢。等明年开春，我再来。”
就在这时，风忽然停了。
方才还粗犷得刮得脸生疼的寒风，竟骤然间变得温和起来，就像一只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脸上。
风还带着雪子，却不再刺骨，反而是温热的。
知微愣在原地。
她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看着雪地里的插着的那三炷青烟。
烟不仅没有被风吹散，反而笔直地升着，越升越高，在高处的天空中散成薄薄一层，像是有人在上面接住了它。
她愣神愣了很久，看着墓碑上那两个名字，眼眶充盈泪水，喃喃道：“阿兄......阿嫂......是你们吗？”
风没有回答。
——
岁暮除夕，爆竹声喧，千门如昼，万户同欢。
宅院的廊下挂了一圈红灯笼，雪落在上面，堆成一个个圆鼓鼓的白顶，被灯火一映，更显温馨。
正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桌上铺着红绸，盘碟层层叠叠，鸡鸭鱼肉堆得冒尖，一整只烤全羊摆在正中，油光锃亮。
赤鹰和虞禀从后院抱出一堆烟花爆竹，两个人抬着，一路走一路掉，被容华追在后面喊小心。
院子里头，岑念和姬绥陵已经等在雪地里了。
岑念手里攥着一根香，香头冒着红点，她踮着脚去够赤鹰怀里那捆爆竹，被姬绥陵伸手拦了一下。
“别急，先放小的。”
赤鹰把爆竹拆开，分给两个孩子，自己拿了一挂长的鞭炮，挂在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火折子一凑，立时便‘噼里啪啦’地炸开来！
红纸屑混着雪子崩了满地满天。
岑念见了高兴得直跳，拍手大笑，姬绥陵站在她身侧，看着地上炸开的碎红，嘴角弯了起来。
廊下那边，
钱隽和裴延、虞禀、高达围了一桌，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和酱牛肉，酒壶温在炭炉上，已喝空了两壶。
裴延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只空杯，正拿筷子敲着杯沿给钱隽打拍子，钱隽有些醉了，正在哼唱一支宁州小调，唱两句忘了词，又被虞禀笑话一通。
高达闷头喝酒，偶尔蹦出来一两句噎死人不偿命的话，把裴延气得直翻白眼，叫嚣着定要将他给喝趴！
厨房里，陈嬷嬷和容华在包饺子。
一个擀皮，一个包馅，配合默契。
容华又将一枚洗干净的小铜钱裹进馅里，说：“成了。塞了十二枚铜钱，还点了红点做了标记。一人一个！”
陈嬷嬷愣了一下：“十二个？可咱们这儿不是只有十一......”
话说了一半，陈嬷嬷才反应过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后院，眼睛一酸。是呀，十二个，是十二个人，所以要十二枚铜钱，十二份福气。
容华笑了笑。
“今年这场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一定会，得偿所愿。”
“是呀，是呀。”陈嬷嬷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着点头，又搁下一只包好的饺子。
崔时妙和盛明安拉着路知微坐在堂屋里，她们面前搁着一碟花生，一碟瓜子，一壶热酒。
崔时妙抓了一把花生塞进知微手里：“瞧你，从北莽山回来就没什么精神，今夜还要守岁呢，多吃些东西垫垫。”
盛明安也往她那边推了推瓜子碟。
“时妙说得对。你这几日定是吃得少了，人都瘦了。一会儿吃烤全羊，我给你抢条腿。否则，赤鹰那小子能一人吃俩！”
知微轻笑一声。
她剥了两颗花生吃，又喝了一口酒：“等过了年节，立马把赤鹰给我送去提灯司训马。对了，禁止他闲的没事入宫，一天天的叭叭叭，能把我烦死。”
崔时妙和盛明安一齐笑出了声。
一直守岁聊到快子夜，
院外的爆竹声瞬间多了起来——
众人皆起身去厨房帮忙端饺子，岑念不小心把身上的衣袍弄湿了，路知微便起身要去屋里再给她拿一件。
她沿着廊道往自己的屋子走。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动，光影在雪地上忽明忽暗，走过耳房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
耳房里......亮着灯。
那间屋子，是谢惟治一直睡着的，自打从宁国回来，他就没醒过，脉象稳定，可人就是不醒。
她得了空就会过来，陪他坐一坐，说说话，姬绥陵和岑念也时常来。
可这间屋子从不亮灯，只有早晚两次换药、擦身的时候才会亮那么一小会儿。
但此刻，窗纸上透出来的光，暖融融的。
难道......
路知微心跳漏了一拍。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走过去，抬手按在门板上没用力，指尖发颤，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暖意从门内涌出来，混着一股药香。
知微跨过门槛，抬头往榻边看去。
榻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枕头上空了，她心头顿时一紧，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男人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外袍，头发散着，面容消瘦，下颌留着淡淡的青色胡茬。
他听见声音，偏过头，看着门口那道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身影。
知微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才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指尖却悬在他面颊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住，手指在发颤，她怕一碰，面前这个人就会像梦中的水月镜花一样碎掉。
见状，谢惟治倏尔笑了出来。
他抬起手，抓住了她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贴着他的脸按下去，又用脸蹭了蹭她的掌心。
“这位姑娘，好面熟啊。”
他往前凑了一点，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莫不是上辈子见过吧？哎，想来，定是我前世欠你太多，今生怎么补都补不完。”
“那下辈子......”谢惟治抬起眼，看着他，一双眼睛格外清亮：“要不要也在一起？”
路知微不禁失笑，眼泪便跟着落了下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在他胸口轻锤了一下。
谢惟治笑容更甚，他没再说话，将她往怀里一按，手臂收紧，把人拢进自己的胸膛。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知微的脸埋在他中衣的领口上，听着心脏在他胸膛里跳动的声音，比寻常人慢了一些，但好在是真实在跳动的。
她肩膀轻颤了一下，闷闷地说了一声：“好。”
话音刚落，
外头的烟花爆竹声忽然炸开，烟火映亮夜空，远处皇城的方向也响起了悠长的钟鼓声——
“观曌七年！新岁安康——！”
——
后世史书有记——
观曌十九年，秋，帝寝疾于长乐宫，医官进药无效。九月庚申，帝召左右丞相及诸重臣入宫，手书遗诏，立皇太子绥陵为帝，册岑氏女念为后。
以岑勋、钱隽、元骄、盛明安四人为辅政大臣，同心辅弼，共守社稷。翌日，帝崩于长乐宫，春秋三十有七。
帝之夫谢氏惟治，自帝崩后，不食不寝，终日坐于长乐宫阶前，左右进膳，皆挥之去。
三日后，亦逝于长乐宫，面容安详。
帝后亲自扶棺，诸臣随行，与先帝同葬北莽山，合为一冢。
是日大雪，天地缟素。
观曌女帝薨逝，举国悲痛。
送葬者自上京至山麓，绵延数十里不止，百姓自发焚香路祭，哭声不绝，家家立祠，四时祭之，香火万代不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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