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瑞雪兆丰年

一年半后，观曌六年，国泰民安。

大年三十的前一日，北国上京城落了今岁冬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簌簌落下来，将皇城覆上了一层厚白。街巷里早早挂起了红绸灯笼，白雪压着红绸，红白相映。

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从一大早起就忙活开了。

这宅子不大，三进三出。

从外头看灰墙青瓦，与寻常富户人家没什么区别，可里头聚的人，却能让整个北国朝堂抖三抖。

赤鹰和虞禀蹲在院子里的井台旁，一人面前一只大木盆，一个在搓白菜，一个在切萝卜。

赤鹰搓得满手冰水，龇牙咧嘴地喊冷，虞禀头也不抬，说：“当年你在西甘草原啃冻羊腿的时候怎么不喊冷？”

赤鹰瞪眼：“那能一样吗？冻羊腿好歹是肉，真不明白你们这白菜萝卜能顶什么？”

那边，容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没摘完的葱，笑骂了一句，“都切细一点，这指头粗壮的萝卜连兔子都不吃，你们两个大男人，连个菜都切不利索，身上策马射箭的劲头呢？”

陈嬷嬷站在一旁，慢悠悠地摘豆角。

“看来呀，草原上的汉子在切白菜萝卜这方面，不抵咱们北国男儿呀！”

赤鹰顿时不服起来：“什么？！瞧不起我赤家男儿？不成，再给我拿一百颗白菜来！”

崔时妙坐在廊下，裹着一件厚实的嫩黄色大氅，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和盛明安说着才结束的秋日女子科举的事。

盛明安如今已从涿州任期结束离开，来到上京任刑部尚书，并兼管着女官选拔这一块。

她说起今年涪州出的那个女状元，眼睛里都带着光：“那姑娘才十九岁，策论写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妙笔生花！连岑相那等眼光甚高之人看了，都拍案叫绝呢。”

崔时妙笑着点头。

“等我再好好读一年书，明年秋日也去参加。到时，还望盛尚书不吝赐教。陛下当年的那道旨意，天下人皆不看好，如今可算是开花结果了。”

盛明安低头抿了一口茶，颔首：“是啊。北国女子能有今日，都是托了陛下的福。昨儿和陛下议政，还说起在各州府开女学的事宜，该提上日程了。”

崔时妙说：“那敢情好呀。上京城何时开？我要做头一个学生！”

院子里头，姬绥陵和岑念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岑念个子抽条似的长高了许多，比姬绥陵要高半个头，可性子还是那副蹦蹦跳跳的模样。

她团了一个雪球，往雪人脑袋上安，安了两下没安住，雪球掉下来砸在自己脚背上，也不恼，咯咯笑着又重新团了一个。

姬绥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把雪人底座拍得平平整整，一丝不苟。

岑念偏头看他，瘪了瘪嘴：“绥陵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慢啊？”

姬绥陵头也不抬，“慢工出细活。你倒是快，一会儿功夫团了十几二十个，有几个还在？”

岑念吐了吐舌头，不理他，又团了一个雪球。

屋檐下，钱隽和裴延一人占着桌子的一头，面前铺着红纸，一个写春联，一个研墨。

裴延留了一把整齐的短须，穿了一身半旧的墨绿色长袍，袖口挽得高高的，他一边研墨，一边问钱隽：“三个月前，赵家父子一道递了辞呈，带着赵氏一族返回祖地润州。陛下便让你顶了右相之职。可还习惯？”

钱隽笑了一声，手里那支狼毫笔在红纸上落下一道利落的撇捺，才抬起头来说：“你只知前因，不知后头还有呢。”

“赵相递了辞呈后，陛下把他喊去，关起门来，狠狠骂了一通。最后允了他一年假，说一年之后让他再选。不管是回上京做官也好，还是就此辞官归隐也罢，陛下都依。”

他将笔搁在砚台上，低头看着刚写好的那副春联，“不过坐了相位，到底比从前繁忙许多。好在我孤身一人，没有家眷子嗣牵挂，也不觉疲惫。”

那边在劈柴的虞禀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钱相！陛下什么时候来啊？菜都切好了！”

盛明安抢过话头，语气带笑：“陛下出宫前，收到了张兰亭你传信。最近他又到了川州，说那里的菜辣得人实在受不了，不过冬日里吃了，心口暖烘烘的。”

“张兰亭自从一年前离开上京，外出游历天下后，就变得跟话唠似的，总归一个月寄两回信，每次传回来的信，足足有二三十张纸！比刑部大案的结案文书还厚！”

闻言，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雪还在下着，细密无声，将整座宅院笼在一片白茫茫里。

与此同时，

北莽山上，风雪正紧。

路知微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紫色大氅，领口处缀着一圈貂毛。

她只带了高达一人随行，两人沿着山道往上走，山路陡，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费力气。

山道两侧的松柏被雪压弯了枝桠，偶有雪块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细密的雪雾。

风穿过山间呜呜的响，似是有人在山谷深处低声絮语。

惊蛰和魏穹的墓立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两座并排，墓碑上覆着一层新雪。

知微蹲下身，伸手将碑面上的雪轻轻拂去，指尖冻得发红，她也不在意。

高达将肩上背着的竹篮放下，取出香烛、纸钱和供果，路知微摸出火折子，将纸钱一张一张地点燃。

火苗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烧得很慢，纸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她将一沓黄纸递进火堆里。

“前两日见了元骄，说他夫人有了身孕。朕见过元夫人，是个温和的，比元骄端庄稳重多了。”

她继续说：“你们俩呀，在下面要是还没投胎的话，记得往元夫人肚子里投。他们夫妻都是良善之人，元骄如今又升了户部尚书，家境殷实，关系简单。做他们的孩子，定是顺遂无忧的一辈子......”

烧完最后一张纸钱，火苗渐渐熄了下去，只余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被雪一粒一粒地盖住。

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好了。朕去看看皇兄和皇嫂。等来年春日，再来看你们。”

她转过身，正要往山道更高处走去，忽然一阵风从山坳那边刮过来，卷着漫天雪子，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雪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硬，黑发上很快便落了一层白。

高达赶紧撑开伞，快步上前，知微却抬手拦住了他。

她看着漫天大雪，说：“不必了，你自己遮吧。别给朕。”

“难得容姑姑和陈嬷嬷都不在。朕想淋一淋雪。”

高达愣了一下，像是想劝，最终还是应了一声‘是’，他将伞收回来，给自己打上。

路知微站在风雪里，仰起头，任由雪子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大氅上。雪花在她睫毛上融化，顺着面颊淌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高达，你别跟了，就在这儿等吧。朕自己去，一会儿就来。”

“......是，陛下小心。”

“嗯。”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重新迈步，朝着山道更高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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