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家

她坐在那里，脊背微弯，看见李稷来，便要起身：“宁国陛......”

“无需多礼，快坐着。”

李稷赶紧按下她，走去知微对面坐，路知鲤站在他身侧。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李稷开口说：“朕已命殿前司和禁卫军在皇城内逐寸搜查。长寂殿的废墟也确实清理了两遍。”

他抬起眼，“但只要没有找到尸首，就还有希望。朕与你一样，不信谢大人就这么死了。”

可路知微忽然泄了气，人往椅背上一靠，摇了摇头，很是疲惫：“方才，朕是气急上头。心里却知晓，裴大人所说……皆是实话。”

“爆炸时，是他将我护在怀里，我才得以平安无事。所有的伤害，都被他挡了去。”她顿了一下：“或许......找到的那些烧焦的尸首里，就有他。”

李稷愣了一下，刚想说话，又被知微打断：“对了，尚未恭贺陛下登基之喜，本想亲自入宫为先帝上一炷香。可如今朕这身子，实在有心无力。”

李稷赶紧放下茶盏，安抚道：“无妨。女帝不必挂心。朕会在先帝陵前替你上香。”

知微点了点头，她从袖中拿出两份文书，摊开在桌面上。

李稷疑惑：“这是......”

“新帝也知晓，燕之徊是朕的姐姐，赤洛......则是谢惟治生母。她们二人二十余年前就受谢羡荼毒戕害。长寂殿内，是她们以已身献祭，才得以让九叶龟莲孵化出玉龟蛊，解了朕体内之毒。”

她说着，觉得力气有些跟不上，强撑着继续说：“这两份文书，是她们在入宫前便写好的。一并交给了赤家小公子赤鹰，方才他来见了朕。”

“文书上说，西甘部族由燕、赤两家各占一半。多年纷争，也让她们知道天下大势，故而燕家将土地悉数献给宁国，赤家将土地悉数献给北国。还望我们能够停战止戈，与民休养生息，善待草原牧民。”

李稷完全愣住。

他拿着两张文书，逐字逐句地看过去，目光满是炽热。原本朝中有些老臣对他的帝位颇有言辞。

若是将西甘燕氏的土地划入宁国疆域，这可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

有此功绩，他看那些迂腐老臣还有什么可说的！

一旁，路知微和路知鲤互换了个眼神。

路知鲤鼻尖微酸。

他心里清楚，燕之徊做这项决定，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他。当初，是他亲口同她说决定留在宁国为官，辅佐陛下。

可他身份尴尬，与北国、西甘有着割也割不断的渊源。

献上燕家土地，既可保族人平安，亦可护他一生，叫宁国新帝永远记得是燕家的土地让他坐稳了皇位。

知微看准时机，继续说：“此一战，咱们宁国和北国同心协力，一举剿除了谢羡和晴为这两颗毒瘤，受益你我两国。如今宁国新帝登基，新王朝、新气象。”

她顿了一下，“朕有一个提议，就是......不知宁国新帝意下如何？”

李稷看着她，立刻明了。

他笑了笑，说：“朕，本就是不喜杀伐之人。先皇从前行事，也是被诸多佞臣蒙蔽而为。”

他直起身，语气郑重，“朕想和女帝签署一份宁北两国七十年和平的协议盟约。互不侵犯，互不干扰，互不掠夺，互不上供。如若可以，我们甚至可以开通互市、海运，有往有来，互惠互利，方便百姓，就此建立友谊之邦。”

他抬起眼：“不知女帝意下如何？”

“宁帝大义。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朕怎会不同意？”

她说：“等朕回国，便立刻叫左右丞相拟了文书，快马送来宁国。”

李稷点头：“如此甚好。”

“对了，赤洛和燕之徊的尸身......”知微说了前半句，后头的没说。

李稷高兴得很，立马大手一挥：“朕知道女帝对她们有情感。她们的尸身朕已让人好生装殓，一会儿，朕便命人送来。”

知微微笑颔首：“多谢。”

没再多说几句，商量定了北国使团离开的日子，李稷便称宫中还有要事，要路知微安心修养，嘱咐路知鲤留下陪着说说话后便离去了。

等李稷离开后，路知鲤赶紧过去，将门边掀开一条缝，确认他走远，才朝外头招了一下手。

本该离开的裴延从廊道拐角的暗影里窜了出来，猫腰踮脚，悄悄摸摸地闪进了屋里。

路知微长舒一口气，端起案上的温茶灌了一杯下肚，才觉得胸口好受了些。

她放下茶盏，偏头看向裴延，急切问：“谢惟治怎么样？命真的保住了？”

裴延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保住了。我请的是叶大夫。也是巧了，他治内外伤最在行。”

“只是那个爆炸，加上接连几场打斗，心脉受损，脑部也受了损。命虽保住了，就是不知何时能醒过来。”

他垂下眼，看着茶盏里那片正在慢慢沉底的茶叶，“或许三五日，或许三五月，又或许......”

他没再说下去。

“无论如何，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路知微神色坚定：“还是按照我们之前说的，我带他去北国。”

“好。”

路知鲤端起茶盏，给她又添了些热的：“还是阿姐想得周到。若陛下知道谢大人没死，不管是晕是醒，一定是要扣押他在宁国的。”

“李稷刚刚登基，宁国朝廷恐怕又要巨变。我不好多待。等再过个三日，便走了。”

路知鲤点了点头：“我知晓。阿姐走时，我去城门相送。”

“我就不去送了。”

裴延语气松快了些：“这宁国朝廷，实在待得太疲倦，太心寒。等先帝的丧事过去，我便带着时妙辞官退隐，暗地去北国。”

“到时，若是新帝不放心我，我便也学你，来一招当初的坠崖假死。”说着，他故意朝路知微抱拳，夸张道：“就是还请女帝陛下，在上京城赐一方寸之地，容我夫妻二人安家才是。”

知微轻笑一声，将茶盏端起，朝他举了一下，“你来，不一定有地方。可时妙来，便是皇宫也住得。”

裴延仰头大笑。

接着，路知微又不放心的看了一眼路知鲤。

她说：“之徊姐献了燕家土地给宁国，李稷又要和北国签订和平合约。双管齐下，李稷即便再疑心，近几年也绝不会为难你。”

“但知鲤......君臣之间，不是靠这些走下去的。伴君如伴虎，我在北国千里之外，鞭长莫及，你若察觉不对，若不想待了，什么也别管，立刻回家，阿姐会一直等你。”

路知鲤扬起嘴角，落下泪，重重点头。

“我知道。只要阿姐在，我永远有家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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