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余寿十五年

一日后，

等路知微再次苏醒时，她已经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素青的床幔垂下来，将帐外的烛光滤成一层温和的暖黄。她偏过头，打量着这间屋子。

好似没见过。

木梁粗实，窗扇半掩，竹影在风中轻轻晃动，案上搁着一只白瓷瓶，里面插了两枝新折的梅花。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到身上缠着好几层药布，肩头、手臂、胸口，都裹得严严实实。

她试着吸了一口气，胸口盘踞数年的闷痛彻底散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虚无。

帐外有人在说话。

她透过半拢的床幔看过去——

赵时臣和张兰亭并肩站着，背对床榻，背都绷得很紧。

眭太医跪在他们面前：“......可蛊毒这东西，阴损害人。即便是服下解药，身子也不可能恢复如初。”

眭太医顿了一下，“再加上陛下少年时遭逢大变，怀孕时又几经波折，多次遇险，侥天之幸才能顺利产下小殿下，可须知平安无事是幸运，但身子的损伤却是实打实的。生子之后，陛下本应好生休养，补益元气，却偏逢当时北国外敌内乱不断，时不时就奔赴灾前，与人打斗。”

“这一遭出使宁国，更是伤痕累累，新伤叠旧伤，把自己搞得千疮百孔。”

他摇头叹息：“最要命的，还是九叶龟莲之毒，再叠加上这蛊毒……蛊毒虽解，却已然伤了心脉寿数。”

听完，赵时臣拳头一下攥紧，指节咯咯作响。

他面色铁青：“你只答本相一句话。陛下......还有多少寿数？”

眭太医伏在地上。

“臣，不敢妄言......”

“你！”

赵时臣往前迈了一步，却被张兰亭伸手拦住了。

张兰亭的脸色也不太好，眼下发青，像是整夜未睡。

他看了赵时臣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眭太医，声音平稳：“眭太医。你只管说实话。陛下是仁君，赵相也贤明，绝不会因你的一句话而牵连什么。”

眭太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陛，陛下恐......”

眭太医叩首于地，声带哭腔：“恐只剩余寿......十、十五年不到。”

“什么？！”

赵时臣和张兰亭震惊出声。

“即便未来陛下好生将养，不受大累，不染重疾。即便，太医署上下拼尽一身医术，也最多只能保陛下到......四十岁已是极限。”

张兰亭身形一晃，偏头看了一眼榻上，却见到纱幔已被掀开，路知微睁着眼，目光正落在他们这边。

“陛下.....”

他赶忙拉了拉赵时臣的袖口。

赵时臣转头，对上了知微那双清亮的眼睛。

他快步上前，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朝她躬身行了一礼：“陛下您醒了。”

知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这是哪里？谢惟治怎么样？宁国皇宫那边又是什么说法？”

赵时臣上前两步，从小几上端起那碗还冒热气的药，在榻边坐下。

“臣等听从陛下吩咐，一直带人在皇宫外守着，绝不擅闯。长寂殿爆炸后，路大学士奉十三殿下......不，是路尚书奉了宁国新帝之命，带臣等入了宫。当时，陛下重伤昏迷，已被宁国的太医救治过了，并无大碍。”

“宁国先帝于昨夜崩殂。杨衡悲痛难忍，突犯心疾，当场暴毙。新帝奉遗诏登基，封了路大学士做吏部尚书，统摄六部，天子近臣。还赠了我们大量金贵药材，将太医院整个派来，亲自护送陛下的马车进中州驿馆修养。”

他说着，笑了一下：“陛下有天命护佑，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路知微抬眸瞥了他一眼，看着他递过来的药勺：“朕都听见了，不过就是十五年吗。朕都不怕，你又怕什么？”

赵时臣垂下头，舀药的手停了一瞬。

他沉默了一会儿：“等回到北国，臣遍寻天下医者，一定能为陛下延续寿命。”

知微轻扯嘴角，将那口药咽下：“不重要了。”

“谢惟治呢？”

赵时臣动作一顿，奇怪道：“谢大人？臣到长寂殿时，只见到陛下昏倒在地上。没有见到谢大人。”

“什么？”知微愣了一下。

她靠在软枕上，眉心蹙起，“怎么会？爆炸时，一直是他护着朕。”

张兰亭上前一步，接话道：“陛下，是真的。当时臣和赵相一同入宫。长寂殿坍塌了一半，陛下昏迷在外头的石阶上。只有您一人，没有旁人。之后，裴大人带着密侦司搜寻了好几遍。”

“晴为、谢羡的尸体已经烧焦，且东一块西一块，拼不完整。赤洛与燕之徊的尸体尚完整，另外那座莲池底下，还有不少没有腐化的尸体......”

张兰亭抿唇：“若谢大人没有找到，那么可能......长寂殿爆炸活下来的，只陛下一人。”

路知微听完，没有再说什么。

她偏过头，看着外头薄薄的天光，“写两封帖子。一封送去皇宫，给宁国新帝，朕想入宫亲自恭贺他登基之喜，也想祭拜宁国先帝。”

“另一封，送去裴府，给裴延，朕要见他。”

——

两个时辰后，晌午刚过，李稷的御辇便停在了使团驿站外。

李稷穿着白衣孝服，只让路知鲤随行。他们刚走到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响。

紧接着，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我不信！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

“外臣已派人在宫里搜了两遍，长寂殿坍塌的范围不算太大，堆着的碎石也清理干净了。他身受重伤，即便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已经被烧成了无法辨认的尸体。”裴延说道。

“定是你们搜查不尽心！”

路知微的声音陡然拔高，“翻了两遍找不到，那就翻第三遍！殿内没有，就搜宫墙！宫墙没有，就搜皇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裴延没有再辩解，只低低应了一声，随后门被从里拉开了。

裴延脸色铁青地走出来，抬头恰好撞见李稷和路知鲤，他愣了一下，随即赶紧躬身行礼。

李稷抬手拦住了他：“裴大人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

“北国女帝情绪激动，还望陛下小心。”

裴延最终点了点头，退后两步，转身沿着廊道走远了。

李稷和路知鲤跨过门槛，走进屋子。

只见屋里满地狼藉，碎瓷片铺了一地，桌案上的奏折也被扫落了大半，屋里门窗紧闭，不见半点阳光。

路知微坐在茶案边，未戴首饰，发髻只松松挽了一个髻，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独眼眶红着，眼角残留着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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