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请陛下赐臣一死

闻言，盛明安面色一变，如临大敌一般。

路知微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眉头微皱。

她分明让人发信出去，说在百川镇汇合，赵时臣怎么会突然来镇州城？

他从不会擅自忤逆自己的旨意和决定，更不会在没有禀报自己的情况下贸然行动。

除非......是上京的事情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为了赵家，他坐不住了？

盛明安眉头紧锁，看向路知微，压低声音：“陛下，殿下和公主还和赵相在一起呢。若消息已经泄露，那会不会......”

魏棠听到这里，整个人几乎是一下弹起来的。

她双手捂住耳朵，求生欲满满地往后退了一步，语速极快：“我我我！我什么也没听见，我什么也不知道！而且我也什么都不想知道！那什么，天色晚了，我可以回去睡了吗？”

知微瞧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魏娘子请便。在北国办完事后，若有闲情雅致，可在上京城多留几日。等朕回宫，再摆宴席招待魏娘子。”

魏棠如蒙大赦，赶紧道了谢，福身离去，出门时脚步快得像身后有八条狗在追。

门开了又关上。

钱隽侧身进来，朝路知微行了一礼：“陛下。半刻钟前，赵相孤身一人骑马赶到。随后片刻功夫，张公子也乘着马车来了。如今二位都在臣的厢房里，说要见陛下。”

盛明安立刻追问：“殿下和公主可来了？”

钱隽摇头：“只有赵相和张公子，还有提灯司随行护送的四名甲卫。其他再无一人。”

盛明安听到最后那句，眉心松了半分，她偏过头看向路知微，等着她的决定。

路知微看了一眼桌上那张铺开的舆图，手指按在图上一道被朱笔勾出来的路线上。

片刻后，她站起身，将外袍拢了拢。

“宣——赵时臣。”

不过良久，赵时臣缓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藏蓝色广袖长衫，两颊微微凹陷，下颌生着细碎的胡茬，身形比上次从丹州离开时候消瘦了许多，肩线都快撑不起衣衫了。

他低着头走进来，走到屋子中央才停下，旋即双膝跪地，行了一个端正的君臣大礼。

“臣，赵时臣。参见陛下，叩问圣躬安。”

盛明安和钱隽极有眼色地将门合上，两人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外，没有进来。

路知微端坐在主位上，垂眸看着他。

她也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屋里头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二人的身影拉长。

“朕记得传下去的旨意，是让赵相在百川等着。可赵相，为何抗旨不遵？”

赵时臣直起身子，那双眼睛深邃如海，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百川镇有我国使团驻扎。往前是宁国都城，往后又有赤家使团跟随。绥陵和念念也都在......”

他顿了一下，声线稍哑：“臣心里想着。人多，则是非多。若出了什么事情，不好遮掩。”

“起初也不想让张兰亭跟着，可无奈，他跟在陛下身边这几年耳濡目染，实在太聪明，好多事已经瞒不过他了。”

路知微追问：“出事？你觉着会出什么事？你又想要遮掩什么事？”

赵时臣微微垂眸：“臣斗胆，想为陛下把脉。”

路知微看着他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一下头。

“可。”

“谢陛下。”

赵时臣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脉枕，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又跪下去，将脉枕垫在她腕下。

指尖刚搭上她的脉，便听得路知微开口——

“行了，坐着吧。”

“是。”

赵时臣没有推辞，将药箱搁在脚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手指仍搭在她腕上。

路知微偏过头，静听着窗外那棵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枣树上。

“当年，文州大旱，知州陈楚将朝廷发下去的赈灾银换作猪食苞谷，分给百姓食用。岑勋知道后回来禀报，朕大怒，势必要诛杀陈楚九族满门。满朝文武，无一反对。就你，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求朕免陈楚死罪。”

“那次之后，你的膝盖便受了损。阴雨天更是疼痛难忍，跪久了更是连站都站不起来。朕记得的。”

路知微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抿了抿唇：“可朕同样也记得，陈楚是左都御史陈峰奇的侄子。而陈峰奇，是你父亲赵炽的门生。”

“你毫不避嫌地为陈楚求情，可知道当年朕收了多少本弹劾你，弹劾你赵家的折子？”

赵时臣无奈一笑，指尖在她腕上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

他一面诊脉，一面开口：“一两银子，可换十斤面粉，十斤面粉可救活五十人。但一两银子，又能换一百斤猪食苞谷，而这一百斤猪食苞谷，可以救活两百个人。”

他抬起眼看着知微：“臣只是以为，天灾之下，活命最重要。所以才会愿意请命去救陈楚。”

“否则，莫说他只是父亲门生的侄子，即便是我赵家子孙，臣也定斩不误，以昭国法，以正律法。”

烛火在两人之间安静地燃着，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将赵时臣那张消瘦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你一入仕便进了三法司。此生，最重国法铁律。赵家子孙若有作奸犯科、小人结党、贪功冒进、学术不正者，这弹劾的折子都到不了朕的御案前，你便已经亲手绑了他们。”

说到这里，路知微将搭在脉枕上的手缓缓抽了回来。

她抓着桌子的边缘，指节泛白，身子往后一靠，脊背抵住椅背，整个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寒气裹住了。

帝王的威压从她周身漫开来，将整间屋子都压得沉了几分。

她看着赵时臣，一字一顿：“时臣。陈楚救了百姓，违了律法，你愿意救他。那若是有人未曾违背律法，但他的存在会危害北国朝纲。”

“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二人双目相对，数年积攒下来的往事，在目光流转之中迅速掠过，从在中州谢家初见面，到重回上京，到宁州事变，再到她登基称帝......

半晌后，赵时臣微微一笑。

“苟利社稷，臣死何足惜？”

他说完，从椅子上起身，又跪了下去，他的额头触着青砖地面，衣袍下摆铺散开来。

“臣虽有一身医术，可却怕疼得很。自刎......”

赵时臣苦笑：“怕是不能。还请陛下赐臣鸩酒一壶，也算全了这么些年的情义。”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6101/5473649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