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男人的眼泪（2）
谢惟治的身影从烟尘中冲出来，灰头土脸的，衣袍被划开了几个大口子，手里还提着半截断了的石梁，掌心全是血。
他这次没戴鬼面，也没戴人皮面具。
靴尖踩在一块崩落的碎石上，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扶着石壁，稳住身形，目光在满室的狼藉中急速扫了一圈。
路知微瘫坐在地上，黑发披散在肩头，垂在地面上，沾着灰和血，脸色白得吓人，嘴角的血迹从下巴一直拖进领口。
她的两条手臂从手腕到肘弯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袖口已经被血浸透，血沿着小臂淌了满地......
“知微！”
他两步跨过去，膝盖一弯，跪在了她的身侧，碎石硌着膝盖，他也好像完全没有感觉一样。
谢惟治低头看着她，手伸出去，却在半空中顿住，他不知道该触碰她哪里才好。
她手臂上全是伤，肩上也是血，连脸上也都是血迹和泪痕混在一处的印迹。
“我......对不起......对不起......”
谢惟治颤抖地将手落在她的鬓角，用指尖轻轻拨开了那些被血粘在额角的碎发。
动作极尽轻柔。
“咳——”
路知微咳嗽一声，吐了口血出来，双手撑地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倒下去。
她偏眸瞧了一眼谢惟治。
她就知道，门外的人只会是他。
“哟。”
知微轻勾唇角，戏谑道：“今儿谢大人怎么，怎么不戴人皮面具了？是自己的脸皮足够厚了，终于......咳咳，终于能给人看了？”
见她还有心思阴阳怪气自己，谢惟治心头本就摇摇欲坠的高墙瞬间塌成了一片废墟。
“我......”
他嘴唇动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随即便有水光涌上来，顺着眼角滚落，砸在她的肩头。
路知微一怔。
他，
在干嘛？
哭吗？
他竟然会哭？
谢惟治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鬓侧，肩膀一耸一耸地颤着，哭得泣不成声。
他哭的声音断断续续：“都，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就不该带你进这该死的肃州王府！”
“不，也不对......我从在青州城见到你开始，就该，就该直接把你连带着路知鲤一起送去中州城！”
他的眼泪温热，一滴滴地砸在她的脸颊上，“如果你......如果你没有来肃州，没有见到谢羡这老匹夫的话......根本，根本就不会受这样的伤......”
路知微看不见他的面容，却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害怕和......
恐惧？
她身上那层一直紧绷着的锋利暂时收了起来，可她还是嘴硬，声音即便虚弱却佯装着不耐烦：“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听到这句话，谢惟治猛地抬起头来，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狠狠瞪了她一眼，眼眶里还挂着没干透的泪。
“你瞎说什么？”
他声带哭腔。
说着，谢惟治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木棍，用手在上面连拍了三下：“呸呸呸，童言无忌，全都不算数！”
路知微从没见过他这样，不免被逗得嗤笑一声，嘴角牵动了一下伤口，又疼得皱了下眉。
有为震惊地看着他们，喃喃：“大，大公子？”
“治儿......是惟治吗......”谢羡的右眼彻底瞎了，剩余的那只左眼因为也接触到了一点血水，而模糊不清。
他朝着谢惟治的方向伸出手：“儿，儿子......”
这几声呼唤，谢惟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去，反倒是路知微的注意力被吸引了。
她的目光越过谢惟治，转向蜷在地上的谢羡。
他还侧躺在血泊里，脸上的皮肉向外翻卷着，两只手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她是大约一年半前开始有了中毒的症状，和张肃之记载的母皇当年的病症，以及皇兄生前几年的病程一模一样。
她当即就确定自己不是生病，也是中了九叶龟莲之毒。
即便赵时臣翻遍古籍，倾尽毕生医术也无法克制毒素的蔓延。
一年半的时间，毒素深入五脏六腑，甚至沁入骨髓也未可知。
其实方才她也骗了谢羡，她的血并没有毒，只有血和九叶龟莲叠加在一处，才是世间罕见之烈毒。
方才，她的血和谢羡的血会产生反应，那么就说明谢羡的体内也有九叶龟莲之毒。
可他怎么会让自己中毒呢？
路知微想不通这一点。
她撑着谢惟治的手臂想要站起来，那两条腿偏偏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样，膝盖一软，又跌了回去。
见状，谢惟治赶紧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语气急切：“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要做什么去？”
路知微没有理他，只是撑着地面，一点点地把身子撑起来，目光死死钉在谢羡身上。
“你！我......”谢惟治眉头紧拧，满脸担忧，但他实在是拿路知微没有半点办法。
既然拦不住，就只能小心翼翼地去护着：“好好好，起起起。你，你慢一点啊。我求你了，你慢一点行不行？”
谢羡见谢惟治转身了过来，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声音沙哑。
“惟治......我的儿啊......你，你还活着？”他喘了一口气：“你，你既然活着，怎么这四年来，从来没有回过家，从来没有找过父王？”
谢惟治充耳不闻。
他满心满眼都落在路知微的一举一动上。
他伸手想去扶她，可又不知她身上究竟哪些地方有伤，怕碰疼她。
最后，只能将手悬在半空，虚虚地护在她身侧。
“你想要做什么就说，我来做就是。”
“外头那些被玉屑膏控制的百姓，都已经关起来了。护卫小厮大多都受了伤，谢惟城正在收拾残局。”
谢羡：“治儿，你快出手，替父王杀了路知微！都是他，都是他将父王害成这样！”
谢惟治紧紧贴在知微的身边，扫了一眼周边：“这里全是灰尘和碎石，你这又浑身都是伤的，我还是带你出去吧？”
谢羡：“惟治！你听得见父王说话吗？快，快给父王请大夫来......”
“我来之前，已经吩咐陈嬷嬷和石嬷嬷去城里请大夫了。你这两条手臂得赶紧看，不然一定会留下病根。”
他低头看着路知微手臂上那道最深的伤口，想碰又不敢碰，恨不得剁下自己的手臂去替她受罪才好。
“路知微，算我求你了。”
谢惟治抬起眼，全是哀求和心疼，随即又落下两滴眼泪。
他轻轻扯住知微的袖口，“我帮你杀谢羡，你先去瞧大夫，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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