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宁为枯木，不做藤蔓
等路知微回到知州府门前时，远远地便看见一股黑烟正从府内升起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风裹着烟火气迎面扑来，焦糊的气味混杂着松油的余烬，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火势不算大，但烟很浓，很快便弥漫了半条街巷。
春和、绿裳、鹊舞，还有另外几个姑娘已经站在门外等着了。
她们身上的衣袍裹得严严实实，衣领拉到下颌，袖口扎紧。
脸上、手上都沾染着灰和黑烟，脸上还有几道血痕，估计是方才收拾林三宝的尸体时溅上去的。
脚边堆放着几只空了的火油桶，桶沿还沾着没倒干净的油渍。
看见路知微走近，她们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
“姑娘。”
春和走在最前头：“姑娘，都按您说的，我们在林三宝的寝屋里外都泼了火油，里头的纱帐、床褥都是容易烧的东西，火势已经起来了，这会儿子怕是烧到了梁上。”
“他的尸首也在里面。”
鹊舞站在她旁边接话：“我们只烧了寝屋和连着的那间花厅，周边做了防火的沟渠，不会殃及到别处。想来。天亮之前就能烧干净。”
绿裳也接了一句：“林三宝的尸首也在里头。我们是按姑娘所说的方法一步步杀的，在他咽气之前血就流得差不多。脸也划花了，就算有人来看，也认不出是他。”
路知微没有说话，目光从她们的脸上一一扫过，确认没有人受伤，才点了点头：“没有人受伤就好。”
“你们一直在这座宅子里，可知道这里为何没有州卫守护？”知微十分不解地问道。
绿裳抬头看了一眼那丛正在升高的黑烟，说道：“那是因为这座知州府，其实根本就不是林三宝的宅子。”
“什么？”
知微偏过头看她。
绿裳见她想知道，当然继续往下说：“我们也是之前听林府的管家说了一嘴。听说，林三宝真正的宅子在肃州和青州交界处的一处山林里。”
“我们从来没有去过，他也很少提。至于这里......”她看向身后那座正在被火光慢慢吞噬的府邸：“只是他用来玩女人的地方，所以才不放太多护卫和小厮，怕人多眼杂走漏风声。”
知微听完，愣了一下。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正在夜色中升腾的黑烟，她确实没想到，这样一座豪横气派的知州府，竟然还不是林三宝的正宅。
春和接着说：“姑娘。其实青州百姓的日子，过得比您想的还要苦。”
“这里的每一户人家，都要交很高的税。交不出来的，就要卖儿卖女。”她抬头看了一眼路知微，“城里的每一间商铺，不管大小，都要给林三宝分红。城里的青楼、赌坊、暗娼馆的幕后主人......也全是他。”
“可以说，这青州里就没有一桩生意是他不插手的。”
绿裳站在旁边，又接话：“他收的那些税，从来没有进过青州府库。有一回账房先生想查，隔天就被发现吊死在了自己屋里。从那时起，再没有人敢过问这笔银子的去向。”
青州城乱成这样，她不信近在咫尺的谢羡会不知道，也不信宁国朝廷会不知道。
那帮端坐高台，受百姓供奉的官员们，究竟在做些什么？
她偏过头，目光从那些正在燃烧的梁柱上收回来，落向巷口的方向：“记住。将今晚的事，全部烂在肚子里。”
“这座宅子是走水烧的，林三宝醉后失火，没能逃出来。”
春和、绿裳、鹊舞皆互相看了一眼，都重重点了头。
“是。”
知微算了一下时辰，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丛正在翻涌的黑烟，火势已经攀上了主梁，黑烟贴着檐角往天上卷，再过不久就会惊动附近的住户。
“天就快亮了，青州城里到底还有州卫，或是早起的商户，火势一旦被他们察觉，很快就会有人围过来。现在就走，不能再耽搁了。”
她说着，已经转身朝巷口走去，没有再回头看那座正在被火焰一点点吞没的府邸。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快步跟上了她。
海东青盘旋在头顶上带路，路知微她们一路穿过几条窄巷，绕开了主街，径直往城门方向走去。
此刻，天色已经开始隐隐泛白，东边的天际线也透出了一层极淡的灰蓝色。
城门还没有开。
路知微停下脚步，从袖口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银袋，塞进春和手里，交代道：“出了城之后，把这银钱给大家分了，该买干粮买干粮，该找落脚处，就找落脚处。往后，好好活下去。”
春和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只银袋，没有接。
她抬起头：“姑娘，方才我们就想过了。我们不走，我们这些人，自己活不出什么名堂来。”
“我们想跟着你。从今往后，为奴为婢也好，烧水做饭、端茶递水、洗衣洒扫......总之，什么都行。你救了我们的命，我们只想跟着你。”
她身后的几个姑娘也连连点头。
路知微没有立刻答话。
她看了一眼春和，又看了一眼春和身后，那些正用同样目光望着她的面孔。
知微叹了口气。
“你们这个样子，会让我觉得......我白救了你们。”她这句话说得很重。
几个姑娘在面面相觑。
春和怔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问：“姑娘，我们……不是想赖着你，我们只是......想跟着你，有个地方能活下去。”
绿裳也问：“姑娘，是我们有哪里做得不对吗？”
“不对。当然不对。就没有一处是对的。你们既然选择信我，选择亲手杀死林三宝、烧了那座知州府，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一脸茫然的众人，说道：“是为了获得自由。是为了不再靠贱卖身子、出卖尊严去换取活路，更是为了不再把命攥在别人手里。”
“可你们刚从一个狼窝里逃出来，转头又要做我的奴婢？那和留在那座知州府里，有什么区别？”
鹊舞站在人群后头，声音怯怯的：“可是......可是林三宝怎么能和姑娘相提并论？而且，我们什么都不会，什么本事都没有。”
“我们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姑娘您......”
“不对。”
闻言，路知微直接打断了她：“你们要记住。永远、永远、永永远远都不要把指望放在别人的身上。”
“宁为枯木，不做藤蔓。人一定要自己有能力。否则，就算暂时得到了什么，终究也是留不住的。”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几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知微看着她们，语气也适当放缓了些：“我只是恰好看见了你们的需要，也恰好选择了帮你们一把。你们不需要为此感动，更不需要把自己当做交换送给我。”
“因为这些事情，你们迟早都可以自己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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