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张公子，聊两句？
“胡闹！”
赵时臣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案上，碗盏跳了一下，汤汁也溅出来，洇湿了桌案上摊开的地图一角。
他指着面前跪在地上的元骄和虞禀，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你们，身为臣下，不知劝谏也就罢了！竟还帮着陛下离开使团！”
“这里是宁国，不是北国！你们如此想当然地做事，不分轻重地遮掩！万一陛下出了什么意外，有什么三长两短的......”
“你们担不担得起这个责？！”
元骄和虞禀跪在地上，自知理亏，谁也不敢抬头，只能老老实实地锁着肩膀挨训。
帐内的烛火被风压得一偏。
赵时臣的手还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气得胸膛起伏：“虞禀，去传本相令，立刻遣三十名提灯司甲卫沿路去追，一有消息立即回报，不得有误！”
虞禀跪在地上，迟迟没有应声。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赵相。陛下在离营前下了皇命，不许任何人追。皇命与相令之间，属下......只遵皇命。”
赵时臣看了虞禀一眼，目光如刀：“虞大人的意思是。本相的话，在你这里不作数了？”
虞禀依然低着头：“属下不敢。只是提灯司直属陛下，即便今日是岑相下令，可有陛下严令在前，属下亦不能遵宰相之命。”
元骄敬佩地看了虞禀一眼。
真是有胆量，这种时候还敢跟赵相硬顶。
“那，那个，赵相......”
元骄壮着胆子抬起头，带着小心讨好的意味：“陛下聪慧过人，向来是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此去肃州，必然已有了周全的谋划，一定不会出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赵时臣的目光已经猛地压了过来：“是吗？”
“那元大人可敢拿你的项上人头来跟本相做这个担保？”
元骄被他这话一噎，连忙低下头：“臣、臣不敢......”
他声如蚊呐。
帐内安静了许久，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张兰亭站在帐帘边，一直没开口，眼见气氛僵得几乎快要结冰，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开口：“赵相。陛下的性子，您比我们更清楚。她既然决定了要走，就算此刻派人追上去了，她也绝不肯回来。”
听了这话，赵时臣的火气总算消了一点。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
张兰亭继续说：“现下与其派人去追，还不如先稳住营地。陛下若是真遇上什么事，自然会传信回来。”
“再说了。陛下既然留了信，也明说了不让追，必然是觉得咱们跟过去只会坏了她的筹划。”
“咱们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她哪一次会冒无谓之险？”
“元大人和虞大人这番行事是不妥，可也确实是奉命行事。您要罚......等陛下回来再一并罚也不迟。”
他的语气自然温和，仿佛天生就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净化感。
赵时臣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张兰亭脸上停了许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怒气，没有再提遣人去追的事。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虞禀和元骄，转身走到案后坐下，声音低了不少：“行了，都起来吧。”
“谢赵相！”
元骄和虞禀从地上爬起来时，膝盖都有些发麻。
两人抬头，感激地看了张兰亭一眼：“张公子，多谢。”
张兰亭莞尔一笑，低头回礼说：“二位大人该谢的，是赵相宽容大度。”
“自然自然，赵相要谢，公子也是要谢的嘛！”元骄赶紧拱手。
这些年来，张兰亭一直跟在路知微身边。
他没有官职，没有权柄，身为男宠，却不因身份而自轻自贱，也不因近水楼台而逾越本分。
他从不插手朝政，从不争权夺利，更从不私下结交党派世家。起初，朝中百官因为德正女皇一朝时的张氏兄弟之祸而对他颇多非议。
可时日一久，却渐渐发现他做人做事，分寸极稳。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该退的时候绝不多留一步，可该他开口时，他总能用一两句话，便将绷到极致的局面接住。
这些年来，多少回路知微怒意上头，雷霆将至，想要大开杀戒时，就连岑勋和赵时臣加在一起都劝不回来，都是张兰亭轻声细语地将局面转圜。
他不掌权，却比许多掌权的人更清楚分寸何在。
他不站队，却比许多站队的人更让人安心。
正是这份通透和自持，让他赢得了百官的敬重。
赵时臣看着元骄和虞禀：“记住了，你们今日欠他一个人情。”
虞禀和元骄忙不迭地点头。
“是是是，记下了！记下了！”
张兰亭站在一旁，没再说什么，知道他们接下去要议政了，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外头，月色铺了一地，风从营地边缘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晴为靠在不远处的拴马桩旁，手里拎着一只酒壶，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张公子，聊两句？”
张兰亭脚步微顿，想了想，朝晴为走了过去。
他在她身旁站定，没有靠着拴马桩，颔首：“晴大人。”
晴为将酒壶递过去，一抬下巴，壶口朝他那儿偏了下。
他摇了摇头，婉拒：“多谢晴大人，臣从不饮酒。”
晴为挑眉，也不强求。
她收回手，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通达四肢百骸，舒畅透顶。
张兰亭也不催促她开口，就垂手站着等她。
直到喝尽最后一滴，晴为才勉强放下了酒壶，开口时声音清亮，不带一点醉意：“给你三个问题，想问什么都可以。”
张兰亭也没有绕弯子。
“请问晴大人，西甘赤家那位少主，是......”他顿了一下，拳头紧了紧：“谢惟治吗？”
晴为轻轻‘嗯’了一声：“不错，是他。”
张兰亭再次发问：“四年前，临江阁大火。大人是故意让他去追来救沈汝玉的那几个赤家护卫的？”
“对。”
“那，”张兰亭眸光一沉，继续追问，“晴大人也一早就知道了谢惟治是西甘赤洛的儿子？”
晴为看着他，点头：“是。”
“陛下此去肃州，谢惟治是不是也......”
“张公子。”
晴为径直开口打断了他，她狡黠一笑：“三个问题，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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