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至死不得安息

路知微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几乎探出崖边，几块碎石从她脚边簌簌滚落，坠入了崖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喊声被狂风卷走了一半，只剩下尾音在崖壁间回荡，随即又被风声吞没。

“陛下......陛下！”

赵时臣猛地从后面扑过来，几乎是在知微身体前倾的同时，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后拽了回来。

他急得满头冷汗，手臂箍得很紧，还在后怕地发抖：“陛下！我求您，千万别做傻事......区区一个谢惟治，他不值得您这样！”

知微被他拽得踉跄后退两步。

她回过神后，瞥了一眼赵时臣，他不会是以为自己要为谢惟治殉情吧？

后边，岑勋也快步跟了上来，他在崖边蹲下身，借着火把的光往下看。

火光映着他紧皱的眉头。

他仔细勘察了一番崖壁的走向和底下的情况，片刻后他站起来，“陛下，崖底应该是水潭。但从这么高的悬崖摔下去，即便落入水中，亦是九死一生。”

“要不要派人下去搜？臣可以调一队人马，沿着崖壁慢慢往下探寻，虽然耗时，但总归是个办法。”

路知微站在几步外，风将她垂落在面颊两侧的碎发吹起，岑勋和赵时臣都在等她的吩咐。

她在回忆，从一开始谢惟治随卫曾敏一道来到北国，接着是他帮她查九叶龟莲，之后是阿兰盛会......

他最惜命了，怎么可能让自己陷入这种绝境？

方才那一跳......

谁知道是不是他的苦肉计？

片刻后，知微才缓缓开口，她摇头：“不必了。”

“既然生还机会那么低，就不必平白无故地折损人手了，沿着崖壁搜寻也不安全。”她的目光落在悬崖边上，语气平静，“他若真死了，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若没死......”

“岑勋，回头派两个人去水潭边蹲守两日。若死了，尸体要么浮上来，要么沉下去。若见不到尸体，也不必多找，他若活着，自然会回宁国。”

岑勋应声答是，随后退到一旁。

那一边，提灯司你甲卫与燕家护卫的缠斗仍在继续。

“这么鏖战下去不是办法，臣发信号，调上京府卫前来支援。”

说着，赵时臣从腰后摸出了一枚信号烟花，正要拉响引线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火光之中，高达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两队禁卫，从官道的方向快速逼近，甲胄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陛下！末将高达，奉旨回京！”

高达的声音被风传得极远。

见状，岑勋和赵时臣同时露出了笑容，“太好了，是高统领回来了！”

高达以及禁卫的加入瞬间打破了这场僵局。

燕家护卫的阵型被从侧翼直接切开，负隅顽抗的几人很快被按倒在地，缴了武器。

不一会儿，虞禀和高达便一左一右将五名被生擒的燕家护卫押去了路知微的面前。

岑勋锐利的眸光落在沈汝玉身上：“大局已定。皇后娘娘，请降吧。”

沈汝玉孤身一人站在一侧，没有动。

燕家护卫死的死、擒的擒，河岸边的颤抖不稳的火光在刀锋落定之后渐渐归于平静。

沈汝玉看着那几道被押倒在地的身影，目光忽然变得涣散，她猛地往前扑了一步。

但她刚一动作便被虞禀察觉，他大喝一声：“给我拿下！”

两名甲卫立刻奔出，从两侧将其按住，押跪在地上。

他们手下力道极大，可沈汝玉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路知微。

二人凝视了对方半刻。

她抬步朝沈汝玉走过去，赵时臣看着沈汝玉濒临疯癫的模样，刚想开口劝阻，但欲言又止。

方才沈汝玉有一句话说得极对。

她与陛下之间，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情分，这中间不仅是她们，还有先帝和宣宗遗留下的情义在。

这里面情有多少，恨就有多少，互相纠缠，根本理不清。

路知微走到沈汝玉面前，她缓缓蹲下去，和她目光平视，声音冷冽：“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汝玉的嘴角扯出一抹扭曲可怖的笑容。

“我为了什么？我......我还能为了什么？我都是为了你......为了先帝，为了北国啊！”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

就在这时，高达走上前来，抱拳禀道：“陛下，臣回京之前快马去了一趟宁州，见到了钱隽钱大人。他手下有两名副手，从前是一直跟着蓝锦做事的。他们告知臣一条线索。”

知微脸色一沉，她的直觉有些不大好。

“继续说。”

“之前，孟怀昔一直和西甘部族有牵扯，这些年来，他们中间已经建立起了一条隐秘的海线。故而，臣怀疑，先帝的尸骨，根本没有入过灵柩。”

“臣又请了钱大人和元大人帮忙，调了近日北国临海各港码头的船运记录，确认在先帝灵柩丢失后的三日后，花州港有一批未经查验，私放出港的货物。臣当即拿了当地的知州和管事，他们交代，花州常年和海匪有来往，在西甘和北国之间走私货物、谋取私利。”

高达死死咬着后槽牙，言语间满是强行压制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而孟怀昔和西甘部族之间的海线，便是海匪。”

“陛下，臣怀疑，皇后便是通过这条海匪暗线，将先帝尸骨，送去了西甘草原！”

众人闻言同时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赵时臣蓦地转头，震惊地看向沈汝玉，先帝与她多年夫妻，情深似海，她怎么敢！

而岑勋的目光则一直落在路知微的身上，心底有些忐忑不安。

听完这番话，知微闭了闭眼。

她抬起手，死死攥着沈汝玉的衣襟声：“为什么？你若恨我，杀我便是！皇兄他究竟有哪一点对不住你！你竟......竟把他交给西甘，让他......至死不得安息！”

她眼底全是血丝，双手发颤，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闻言，沈汝玉的声音也一下拔高，“你胡说！什么安息？安息什么？！丞佐没有死！他没有死！”

她的目光像淬了火一样，整个人仿若陷入癫狂之态。

“姬丞仪！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着、盼着他能早些死，这样，你才好顺理成章地登上北国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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