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阿兰盛会
谢惟治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全是讨好。
“去吧，权当出去看看热闹。今夜的灯市从东华门一直排到城门口，我粗略瞧了一眼，街边有卖糖人的、打铁花的、耍猴戏的、演皮影戏的，还有几家铺子搭了台子在唱戏......”
“一排排的树上挂满了走马灯，灯影转起来能映到半条街的瓦檐上。”
“我让人在酒楼留了一扇临街的窗，坐在窗边就能看到整片灯市的全貌，怎么样？”
可路知微还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朕不喜欢逛灯会，你要没事儿就早些回宁国去，别碍朕的眼。”
谢惟治蹲在软榻边，姿态放得很低：“从前在宁国，中州是每逢中秋佳节才会有灯会。”
“那一年，你还同我说你想去，我虽嘴上说没兴趣，但心里一直记得。可那天......等我从宫里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路上还下了雨，赶到灯会，摊子都收了大半。”
“我只在街角的一个小摊贩手里买到一只鱼灯，虽是纸糊的，但很精巧，里头点了一根小蜡烛，鱼尾巴还会晃呢。我记得，你和惊蛰闲聊时，提过一句喜欢鱼灯。”
谢惟治说话时，眼睛一直在看着她，仔细地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神色。
知微的目光依然落在话本翻开的书页上，却已经有一阵子没动手翻过页了。
说到最后，谢惟治忽然垂下头，抿了抿唇：“只是......”
“只是，”
路知微终于开口，接过了他未说完的话：“你买了鱼灯，但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秋月白。她说，她很喜欢那只鱼灯。所以......”
她一字一顿地说：“你，选择把鱼灯给了她。”
她抬起眼看着他，眼中情绪十分平静，不见半点失望和伤心。
也许是当时的失望和伤心，早就随着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而显得微不足道。
谢惟治一怔，似乎是惊讶于路知微怎么会知道。
“让谢大人失望了吧？实在是不巧。那一天你回来得太晚，我怕你出事于是去前院等你，正好看见了那一幕。”
她的面色从容平静。
谢惟治脊背一僵，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和他提过一个字。
他记得那日自己回到存熹院后，还特意去后罩房看了她一眼，见到的是她已经睡熟了的背影。
他以为......
她并不在乎什么灯会，于是理所当然地将当时对她的承诺抛之脑后。
谢惟治垂下眼，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闻言，路知微不免轻笑了一声：“对不起？谢大人的对不起，倒是比那盏鱼灯还要轻巧。”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她漠然的目光给压住了。
事到如今，再多的辩解都无济于事。
路知微也似乎早就不在乎了，她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只是将那本话本搁在膝上，声音平稳：“要去阿兰盛会也可以。朕有两个条件。”
谢惟治抬起头，眸光一闪：“你说。”
她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朕要常氏的尸骨，还有知鲤。等你回到中州以后，派人把他们送来北国。”
谢惟治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你是不是一早就想好这件事了？太和殿那日你就认出了我，接着故意提了阿兰盛会，又默许卫曾敏先行离去，给了我手令，还让我自由出入皇宫......”
他忽而有些恍然，苦笑一声：“你一早就算好了，你要的就是常氏和路知鲤，对吗？”
路知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眉心微蹙，有些不耐：“你只说，你答不答应便是。”
谢惟治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
这一局，要破其实也好破，只要他选择不和她去阿兰盛会，只要他选择从今往后与她是别国君臣对立的立场。
只要他选择，与她彻底断绝关系，一切为难便可迎刃而解。
可惜......蛇被拿捏住了七寸，还能有什么办法逃脱？
半晌后，谢惟治扯了扯嘴角，点头：“好。答应你。”
路知微得逞一笑。
“成交。那走吧。”
她把画本子倒扣在软榻上，起身，从他身侧走过，率先走出了殿门。
谢惟治看着她的背影，抬脚跟了上去。
半刻钟后，
张兰亭端着一碟桂花藕粉糕回到了紫宸殿。
糕点码得齐整，碟边还搁了一小碗蜂蜜，他走进殿门时，目光便地往那张软榻的方向看去。
榻上没有人。
话本倒是还在。
见状，张兰亭脚步一下顿住，他端着托盘又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殿内，“陛下？”
无人应声。
他心口一慌，赶忙退到殿门外，问守在廊下的内监：“陛下呢？”
内监立刻躬身应道：“回张公子，方才有一个不大面熟的内监持着陛下的手令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陛下听完便吩咐备马车，和他一道出宫了。”
“不大面熟的内监？”
张兰亭皱了皱眉。
接着，又想起提灯司里确实有一支由内监组成的暗探，从不在大内走动，模样生僻也说得通。
大约是有什么要紧事，需要陛下亲自去一趟。
“好，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碟还冒着热气的藕粉糕。
本来还想着，今晚上京城中有阿兰盛会，灯市尤其热闹，可以劝陛下一道出宫看看。
她近日批折子、看画本实在太费眼睛，出门见见别的，散散心也不错。
可如今......
大约要等明年了。
这时，一道暖风从檐角穿过来，将他垂在后腰的长发吹动。
张兰亭垂下眼，没有再多问，端着托盘转身沿廊道往回走。
暮色已经落了大半，宫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缓缓亮开。
——
上京城
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街边的灯笼却依次亮起。
阿兰盛会的人潮正从四面涌来。
百姓的笑语、摊贩的吆喝，还有糖炒栗子的焦香混在了一起，沿着车帘的一道小小缝隙铺天盖地涌了进来。
路知微透过那道缝隙望向外头，嘴角边浮着一抹笑意。
这，便是她治下的百姓和国家。
阿兰节，是姬家先祖创立北国之日的日子。
即便遇上国丧，也是照办无误，先祖留有训诫，说不能因一人之死，而禁了百姓之乐，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谢惟治坐在她对面，时不时探头看一眼窗外，又转回来问她一句冷不冷、渴不渴、要不要先吃一串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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