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长乐宫不长乐
临近午膳，御案上的折子还摞着几本没有批完。
容华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轻轻搁在案角：“陛下，您批好久了。就歇一歇吧，对了，长乐宫那边遣人传话来了，皇后想请您过去一道用午膳。”
闻言，知微手中笔尖一顿，一点朱砂在纸上洇了开来。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参汤上，端起来喝了一口：“皇嫂已经搬过去了？”
容华应道：“是啊。今儿个一大早就吩咐了内务司的内监和宫婢们搬东西。”
“再者说了，长乐宫本就常年有人打扫，有些用物也是现成的，无需置办太多，只消将皇后必要用的物件放进去便妥当了。”
知微没有接话，她把参汤喝完了，将空碗搁回托盘里，接过帕子按了按嘴角才站起身。
“好。那就走吧。”
午时的日头正好，暖洋洋地铺在宫道上，抬御撵的内监故意走得很慢，知微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容华走在轿撵一侧，忽然听御撵上的人开口说了一句：“容姑姑，今日的天气倒是不错。”
“是呀，日头好。连带着御花园里那几株海棠也开了，粉白相间的，远远望着像一团团还没化开的晨雾，好看得很。陛下得空也该常去瞧瞧，别整日闷在屋里批折子，伤身子呀。”
“嗯。”她轻轻点头，“朕知道了。”
御撵在长乐宫门前停稳。
知微踩着踏凳下来，目光落在那扇半敞的窗扇上。
饭菜的香气从缝隙缓缓漫出，糖醋的酸甜、鸡汤的淳厚、青菜被热油翻炒过后留下的清鲜，混在一起。
她站在门外停了一瞬，才跨过门槛。曾几何时，长乐宫也是一日三餐都会有这样的香味。
不止香味，还有嬉笑打闹。
整个上京皇城里最好吃的吃食，最新鲜的玩意儿永远都是先头一个紧着长乐宫。
殿内没有宫婢，也没有内监，只有沈汝玉一个人在忙碌着，她正弯着腰将最后一碟菜摆上桌。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裙衫，身上没有任何的佩饰，袖口卷起到了小臂，像是方才还在灶台边忙碌。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浮着笑容：“丞仪，来了？快坐呀，菜刚出锅。”
路知微站在门内，目光扫过那张饭桌，菜色不多，却都是她从前爱吃的。
一道糖醋鱼淋着亮晶晶的酱汁，边缘微卷，一道清炒时蔬，碧绿清脆，蒜末切得细碎均匀。
还有一碗炖得浓白的鸡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几片薄薄的姜，热气袅袅。
她鼻尖泛酸，喊了一声：“阿嫂。”
“哎。”
沈汝玉放下手中的碟子，笑着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桌边：“这些菜都是我亲手烧的，一定合你口味。尝尝这个鱼，按你小时候喜欢的口味做的。”
她将筷子递过来，低头看着满桌饭菜。
从前，皇兄领了父皇或是母皇的命令出宫办事，她和丞佑非不吃御膳房送来的膳食，也不吃嬷嬷姑姑们做的东西，就要缠着沈汝玉给他们在长乐宫的小厨房里做吃食。
他们就坐在门槛上等着，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等菜香飘出来，等阿嫂出来喊一句——‘丞仪、丞佑。快去净手，用膳了！’
那些日子，
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久到她几乎都以为自己全忘了。
她抬眸看了沈汝玉一眼，在想这顿饭究竟是不是一顿寻常的家宴？
沈汝玉替她夹了一块鱼肉，轻轻搁在碗碟上，笑了一声。
“还傻愣着做什么呀？要是放在从前，丞佑已经把这条鱼都吃了，你连鱼尾巴都捞不着。”
路知微闷声吃了一会儿。
沈汝玉就一直坐在对面，一会儿替她夹一筷子鱼肉，一会儿又替她添一勺汤，自己都没动过几筷子。
她说：“我听说今早太和殿的事了。谁能想到，你小时候那么调皮，又古灵精怪，整日爬树翻墙，带着丞佑去御花园捉鲤鱼、掏鸟蛋，把你皇兄气得直跺脚，如今倒好......”
她弯了一下嘴角，眼底满是慈爱：“一眨眼的功夫，你都已经是君临天下，雷厉风行的皇帝了。只可惜你皇兄没有见到这一天，否则......他都不知该高兴成什么样子。”
知微依然低着头，筷子轻轻一顿：“人总要长大的。一直停留在儿时自欺欺人，又有什么意思？”
沈汝玉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落又扬起一抹笑来：“也是。”
她低头夹了一筷青菜放在自己面前的碗里，却一直没有吃，她偏眸问：“高达......是不是就快要回来了？”
路知微眸光一沉。
她这话，究竟是随口一问，还是是想告诉自己，她知道高达去做了什么？
“是。快了。”
沈汝玉没有继续追问，只说了一句：“那等他回来了，你可要让他好好歇一歇。这一路奔波，真是够辛苦了。”
她紧紧抿唇，点头：“好啊，都听皇嫂的。”
知微回之一笑，继续低头吃饭。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的功夫，
她才走出长乐宫。
容华跟在身侧，看着她的面色，怎么觉着陛下用完膳比用膳前还不高兴？
方才似乎，也没听见争执声啊。
知微没坐轿撵，挥手让那几个内监回去了，她就往前走着，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转身，抬眸望着沐浴在日光照耀下的‘长乐宫’匾额。
这是母皇想的名字，也是她亲笔题的字。
可如今的她们，身处长乐宫，却一点不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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