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谢大人是狗皮膏药
路知微攥着她肩膀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闭上眼，泪水从眼尾滑落，沿着面颊流下，也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滴它下去。
她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沈汝玉瘫倒在地，哭得痛彻心扉。
路知微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喜怒：“朕不会杀你，更不会允许你自戕。你可以一直住在皇宫......”
“直到死。”
说完，她转身，再没有回头。
她跨出奉先殿门槛的那一刻，天光大亮，正好铺满了台阶，几乎是同一瞬。
狂风至，暴雨倾盆而下。
她站在殿门前，雨水沿着飞檐汇成细流，落在地面上溅起了激烈的水花，容华看着她，眼底是压不住的心疼：“陛下......”
知微侧过脸，脸上泪痕未干，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容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赵时臣和岑勋站在廊柱下，两人的衣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他们见路知微望过来，赶忙躬身请罪：“陛下恕罪，臣等.......”
她没有追究，声线沙哑。
“棺木......礼部已准备妥当。岑相和赵相去做交接吧，明日，先帝丧仪该用的一切，都按制备齐。对外传话，就说朕感染风寒，便在宫中礼佛静养。一切事宜，由你们二人主持。”
赵时臣与岑勋躬身应是，低头应下。
路知微从他们身侧走过，沿着廊道往外走。
容华赶紧撑着伞，跟在她身后，为她遮蔽风雨，可她没有往紫宸殿的方向走，也没有朝太平宫去。
她绕过奉先殿侧廊，一直往宫院的深处去。
容华愣了一下，想要开口提醒她方向不对，可最终只是放低了伞沿，默默跟在她身后。
暴雨激烈短暂，疯狂的灌注下来，地上都起了一层白烟，等她们来到长乐宫前时，风停雨歇，朝阳初升。
长乐宫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这么些年，一直都有宫人打扫归整，所有东西都没变，只是常年不住人，少了人气。
路知微推开宫门，侧目说：“容姑姑，我有些累，想在这儿呆一会儿，您别跟进来。”
“是。”
容华点头：“老奴就在此等候。”
长乐宫的宫门被合上，殿内陈设齐整，窗明几净。
她儿时喜欢玩的牌九还搁在西窗下的矮几上，骰子落在地上，像是她方才玩到一半就被喊走了。
丞佑的木马歪在东墙角，两只马耳朵被手磨得锃亮，那是舅父亲手给他雕的，因为他说长大后想做一个和舅父一样的大将军。
阿兄的书堆满了案桌，最上面那本被翻开一半，朝下扣着，其中几本夹着梭梭树的叶子，已经发红发脆。
阿嫂的纸鸢挂在北墙，竹骨完好，只是绢面已经泛黄，可牵线还完好。
她站在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座空旷又拥挤的宫殿。
知微往内殿走去，在一张床榻边坐下，手指细细抚着铺在上面的被褥，这张床榻很大。
小时候，他们四个并排躺在上面，阿兄躺在外侧，阿嫂睡在里侧，她和丞佑就挤在中间。
每晚都要玩闹到很晚。
丞佑会抢她的枕头，阿兄会念书给阿嫂听，阿嫂会替她把踢到床角的被子拉回来。
笑声、打闹声，抢被子的推搡声日复一日地回荡在这间宫殿。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如今，
两个死了，另外两个......半死不活地活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究竟要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才能对得起他们这一生？
就在这时，东边的窗棂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好像是有人在拨动窗闩。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片刻后，有脚步声落地，她的右侧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她依然没有回头。
“谢大人什么时候成了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了？”她漠声道。
那身影在她身后停了一瞬。
窗外又有雨声响起，落在檐角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谢惟治轻笑一声，故意道：“陛下认错了吧？末将只是丹州卫的一名统领，叫谢谢。”
“怎么？这就演不下去？朕还以为，你真能坚持到阿兰节呢。”
他眯了眯眼，又凑近一步，看着她：“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不生气？”
“你以为我北国提灯司是吃干饭的？你在不归岛上用海东青飞去丹州给卫曾敏传信求救那一次，朕就知道了。”
路知微抬起眼看他，眼底带着戏谑：“若非朕授意，你当那只海东青能飞到卫曾敏面前？”
“还谢谢......”她冷笑，“谢大人，留着你的谢，谢自个儿全家去吧。”
“另外，你们宁国这人皮面具做工太差。改天，你可以好好请教一下赵时臣。”
谢惟治提到赵时臣就来气，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递给路知微：“这是眭太医近一年来给你皇兄诊脉，记录下来的脉案。”
“脉案？”
她接过来，下一秒便警惕地看着他，质问：“你从哪里来的我皇兄的脉案？”
谢惟治看着她跟防贼一样的目光，一阵无语：“......我能从哪里来？”
“我从一年前开始就蹲守在你皇兄的床榻底下，每到深夜就爬出来给他搭脉，为的就是今日给你看他的脉案。”
路知微眼睛一瞪，他立马讨好似地笑了笑：“东华门外，我觉着不对劲。便摸去了眭太医府上，正好看见他在生火，要烧这本脉案。”
“然后呢？”
她斜睨着他：“你杀了眭太医？”
谢惟治气笑了：“路知微，人心中的成见真是一座大山。你就不能试着对我移开这座山？你在船上说的那些我都听懂了。”
“你理解我，但不原谅。那按你的逻辑，我现在想补偿你，你可以继续不原谅，但不能拒绝我做这件事，对不对？”
路知微：“......”
歪理。
谢惟治心情不错，想坐去她身边，但又怕她翻脸，便拖了一张矮凳来坐下，继续说：“放心。我没动眭太医一根毫毛，脉案是他亲手给我的。”
她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要确定这话的真实性，看他一脸坦荡的模样，终于低下头，刚翻开第一页——
“我绑了他老娘和儿子，他就把脉案亲手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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