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你当朕是傻子吗！
奉先殿内烛火通明，青烟缭绕。
素白的帷幔从殿顶垂落，将那些高悬的牌位笼在其中，姬丞佐的灵位立在供案最前，往后是姬丞佑的灵位。
再往后，是母皇和父皇......
供桌上摆着几碟素果和一对白烛，路知微与沈汝玉并肩跪在蒲团上，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
殿外，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
风灌进来，将帷幔吹动，发出低沉的呜咽。
容华站在殿门外，目光落在殿内那两道身影上，手中帕子攥得死紧。
赵时臣和岑勋跟上来，悄悄和容华打了个招呼，便躲在廊柱后，遥望着殿内，谁也不敢出声。
殿内十分安静。
沈汝玉偏过头，看着身侧的知微，犹豫许久，方才低声问道：“做皇帝，还适应吗？”
路知微没有立刻答。
她将唇瓣咬出血，似乎在拼命忍耐什么，眼底多了几分讽刺。
她说：“靴子刚开始穿，总是挤脚的。”
“想要合脚，要么把脚掌多余的部分砍掉，去适应靴子。要么，就跟它耗下去，将它撑大，逼它改变，让它来适应我。”
说完，她偏过头，目光定定地落在沈汝玉脸上：“皇嫂觉得，朕该选择前者，还是后者？”
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沈汝玉忽然心头一颤，头皮发麻。
整个人被一层来自上位者，来自帝王的威压死死压住。
甚至那一瞬间连呼吸都是难事。
她说：“阿嫂不懂这些。我只知道，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
知微又凝视了她一阵，旋即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姬丞佐的灵位之上，没有说话。
殿外，雷声又近了一些，风卷过殿廊，烛火一跳，香案上尚未燃尽的香灰被吹落了。
赵时臣和岑席站在廊柱后，又观察了一阵，见二人没什么异样，纷纷觉得自家父亲实在是多心。
他们松了一口气，正打算离开时——
路知微缓缓站了起来：“朕累了，就先回去了。皇嫂也早些休息。”
说完，她转过身，朝殿门方向走去，刚要迈步跨过门槛，沈汝玉的声音便从后边追了上来。
“丞仪！”
知微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等着她的下文。
沈汝玉也站起来，面对着她的背影，哽咽道：“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丞佐......”
“我没用，没有护好他，竟连遗体都没能带回来。”
她顿了一下，接着道：“明日，明日......我就去整理一些他生前的衣袍和用物，送入天陵，给他立一个衣冠冢......也好方便往后祭拜。”
路知微身子僵住。
她低头，叹息一声：“朕已经绝口不提这事了，皇嫂又何必逼着朕，把话说绝呢？”
话传，殿外，容华、赵时臣和岑勋三人瞪大了眼，刚卸下去的一口气摒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心跳如擂鼓。
沈汝玉抬起眼，颤巍巍地开口：“丞仪，我......”
“看在皇兄的份上，朕愿意忍下一切，朕也愿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和皇嫂就这么平安无事地相处下去。”
她猛地转过身，双目猩红，闪电撕裂云层，白光劈入殿内，将她的侧脸照得一片苍白：“朕扪心自问，对皇嫂已足够仁慈。可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戳破这层窗户纸？！”
沈汝玉被她的样子吓住了。
“是不是朕不提，皇嫂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一切没发生过？不归岛上，如果你不知孟怀昔的真正目的，如果你不知所谓的至亲换血术是一场骗局。皇嫂......是一定会杀了我，用我的命去换皇兄的命，对吗？”
路知微一步步逼近，一双眸子紧锁着沈汝玉，眼底泛泪。
她扯起一抹苦笑：“我知道。皇嫂自幼就待我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我，只是遇上皇兄就会变了而已......”
“在皇嫂心中，我永远比不上皇兄重要，我该为了皇兄去死，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舍弃的选择。”
沈汝玉泪如雨下：“不是的......不是的丞仪......”
“怎么不是？”
知微拧着眉，语气森然：“皇嫂不必否认，我实在是无所谓这些。你杀我也好，护我也罢，我一点也不在乎。”
“皇兄治了所有人的罪，唯独只字不提皇嫂的罪。或许在皇兄心中，我与皇嫂相较之，亦是皇嫂更胜一筹。”
“好，不归岛上的一切，朕都可以装不知道，装不明白。朕可以识大体、顾大局，皇兄要护皇嫂，朕同意，朕不追究，朕可以与皇嫂一如从前。皇兄死后，朕更会善待于你。”
“朕诛杀沈家满门，却留着你的皇后之尊，朕不怕初登大宝，根基不稳，便因此事惹得群臣骂朕因私废公！更不怕天下百姓戳朕的脊梁骨说朕罔顾律法！只因你是皇兄心爱之人，朕自当护你一生！”
“可为什么......”
路知微闭上眼，泪水从脸颊滑落，她双拳紧握，脖颈间青筋暴起：“为什么朕已经退让到这一步了，你连皇兄的遗体都不肯给我？！”
“满船人都平安无事，唯独皇兄灵柩坠海？或许，你该多杀几个人，伪造一场海难，说不准，朕还会多信你几分。”
“用这种理由......”她嗤笑一声，眼眶含泪地怒吼：“沈汝玉，你当朕是傻子吗！”
话音落下。
数道惊雷猛地劈砍而下！
将奉先殿前的汉白玉台阶照得惨白，闪电映在两人的脸上，将她们眼底那些难言于口的话一并照亮。
殿内，供案上的两根白烛陡然灭了一根，燃起寥寥青烟，盘旋在灵位之前......
沈汝玉僵硬在原地，整个人脸色煞白，嘴唇翕动。
“丞仪......我，都是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她跪了下去，头埋在地上，泣不成声。
路知微一步上前，攥着沈汝玉的肩膀将她抬起，浑身气势比之恶鬼还要可怖：“你承认了？你承认是你将皇兄的灵柩扔进海里的？”
“告诉我，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汝玉：“你杀了我吧。我求你......杀了我，将我的尸体也扔去大海，我早就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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