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善恶终有报
宁州城里的街道比码头安静些，却也到处都是战后的痕迹。
烧焦的木门板还堆积在墙角，地上满是冲刷大量血迹之后留下的灰痕，几乎每一户人家的门口都系着白布。
几个老人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还没搓完的麻绳，看着过路的人，目光空洞无神，一句话没有。
钱隽走在前面，步伐比方才慢了一些。
“臣，不知该不该说，可还是想要谢殿下方才在陛下面前，没有提蓝锦和孟怀昔之间的关系。”
闻言，知微抬眸瞧了他一眼，说：“那是两回事。她在宁州这些年，做过的这许多事，不该被她临死前走的这一段弯路抹掉。”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座正在被重新架起的屋舍上，又补了一句：“抛开那些不谈，蓝锦无愧于宁州百姓。为民而死，她是个英雄。”
钱隽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把她葬在何处？”
钱隽答道：“从不归岛回来时，她将她的身世都同臣说了。张家对她不好，想来她也不愿意葬回张家去。她的父母双亲也皆不在世了。”
“臣想将她火化，骨灰撒入大海，她的毕生心血都在宁州，留在这里，她一定会愿意的。”
知微听后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道：“宁州港码头损毁的那座栈桥，不必走公账，本宫自掏腰包，出钱重修。”
“修成之后，改个名字，叫锦桥。”
钱隽的脚步停了一瞬，目露诧异，旋即弯下腰：“臣代蓝锦，谢过殿下。”
她没有接话。
又走了一段路，她又开口：“本宫听皇兄说，裴延现被关押在宁州狱中？”
钱隽微微一怔，没料到路知微会突然问这个，他点头：“是。殿下打算怎么处置？”
“裴延是宁国权臣，留在这里，用处不大，反而容易给宁国留下话柄。放他回去，比留他在这里更有用。钱大人觉得呢？”
钱隽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臣自然以殿下马首是瞻。”
“好。晚一点，高达会去找你提人，你安排一下。”
“臣明白。”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街道两旁的房屋和人群开始渐渐稀疏，巷子也越来越窄，两侧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砖缝。
知微看了看四周，又看向钱隽，奇怪发问：“不是说去府衙吗？你这是要带本宫去哪儿？”
钱隽在前面几步处停下，侧过身来，海风吹动了他鬓角的白发。
他笑了笑。
连日的战火和劳顿将他的一张脸庞磨砺得格外沉重粗糙。
“这世上，终归是善恶有报的。殿下不计前嫌，为蓝锦全了生前身后名。她自然也该为殿下的前路，铺一块砖。”
说完，他侧身让开半步，石阶尽头，一扇半掩的木门正立在暮色之中。
“殿下，请随臣来。”
身后的虞禀一直将手按在刀柄上，紧紧跟着路知微，踏上了那道青苔丛生的石阶。
钱隽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发出了一道低沉的吱呀声。
“这是蓝锦的家。”
院落不大，方正齐整，青砖墁地，两侧种着两棵瘦高的石榴树，枝头还挂着几颗没有摘尽的果实。
正屋是三间瓦房。
檐下挂着一串已经干透的艾草，墙角靠着一把扫帚，门窗漆色有些斑驳，却都擦得干干净净。
虞禀在院中站定，目光扫过那几间屋子：“蓝锦好歹也是一州知州，怎么住了个这么小的院子？”
钱隽站在石榴树旁，微仰着头，伸手碰了一下还悬在树上，未被摘的石榴。
他轻轻笑了一下，似乎是想到第一次被蓝锦带着踏入这座院子时的场景。
他说：“就买这院子的时候她还嫌大呢。说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多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她平日，要么在知州衙门，要么在四海馆。这里基本不住，却常年敞着门，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落脚。她常说，她没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能力，只有这瓦房三间，能遮一处风，便遮一处风吧。”
虞禀愣了一下，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钱隽没再多说，转身走向正屋。
门没有上锁，推开时带起了一阵极轻的灰尘，像是有一阵子没人住过了。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几摞书册，旧的发黄。
钱隽走到屋子靠里的位置，蹲下身，手指沿着地砖的边缘摸索了片刻，最后停在某一块砖的接缝处。
他用力按了一下，那块砖便松动了一点。
他又在砖缝边缘敲了两下，然后屈指扣住砖缝边缘，将那整块地砖给提了起来。
砖下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只木盒，盒面干净无字，质地厚实，边角有些磨损。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递给路知微：“盒子的位置，是蓝锦说的。钥匙，也是她给的。”
“她说，如果她能活着等到殿下来，就由她亲手交给殿下。如果她没能等到——”
钱隽顿了一下，“就由臣替她带殿下来。”
路知微眉头微蹙，看着那只木盒。
蓝锦这样的人，其实最难让人恨起来。一生为国为民，半分私心也没有，但也不可否认，海匪攻入宁州城，和她有着莫大的关系。
她相信，蓝锦怎么也没想到孟怀昔会丧心病狂到去勾结海匪，也怎么都不会想到，仅因自己的一念之差，便丧命于此。
她本可以，陪宁州走得更远。
路知微伸手，接过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旋便打开了锁扣，掀开盒顶。
盒内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最上面竟然是宁国驻宁州的知州令，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握过多次。
“这是......知州令？”
虞禀诧异非常。
本以为找这枚知州令一定要费好大的功夫，或许掘地三尺都不一定能找到。
可如今......
这不就等于蓝锦亲手将知州令交给了他们？
“蓝锦还要臣，将这个交给殿下。”钱隽说着，又从袖口取出一枚鱼符，铜色极深，雕纹也更显繁复。
“殿下。那一枚，是宁国的官印。而这一枚——则是蓝锦在宁州练兵多年的调兵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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