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直视执棋者
看着她，于朝堂沉浮数载的沈钧竟然感到了恐惧。
“孟怀昔是有罪，她是该死。可她的罪，轮不到你来定，更轮不到你私自动刑。”
沈钧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可路知微没给他机会：“你助她拿到西甘秘术，助她联络燕家遗孤，助她调动海匪，让她以为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布的局。沈相也不必同本宫狡辩什么，本宫既能说出来，便是有证据的。”
她轻轻笑着：“毕竟，本宫可不是那种不讲道理和律法，提起大刀说杀就杀，连个由头都不给的人。”
众人：“......”
你可太是这种人了！
沈钧双肩垂下，沙哑着声音问：“殿下所图，为何？”
“绕了这么久，总算说到点子上了。”
路知微转回去，落座：“将安州兵权交出，换沈家族人平稳。这是你唯一的路。”
沈钧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安州兵权，臣可以交。”
他顿了一下，“可殿下也该清楚，安州的兵有一半都是沈家养出来的。殿下就算拿到兵符，也未必能让他们听命。”
知微看着他，唇角微勾，可笑意并没有达到眼底：“否则，沈相以为，本宫为什么只杀他们，而不杀你呢？”
“本宫难道是菩萨转世？杀了儿子，还放老子回去，等着你东山再起，反咬我一口？”
沈钧被说得一噎，背后冷汗频出。
路知微收了笑意：“你写一道手令，亲笔，加盖私印。写明是你自愿交出安州驻军指挥权，自即日起，沈氏族人不得干预军政。若有违者，死。”
她用指节一下接一下地叩击扶手，每叩一下，沈钧的心就更沉一份。
“你若配合写了，沈家就能平稳。你若不配合......”
她眸光一暗，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本宫也可以替你写。只是到那个时候，这事儿，就不能这么体面的收场了。”
沈钧看着她，长公主一定是和西甘草原建立了某种盟约，否则不可能如此嚣张地对沈家下手。
这些年，即便远离中枢，即便久不在朝堂中心，但他的手眼依旧通天，今上登基近七年，都没能将沈家连根拔起。
一个长公主，失踪六年，回来还没三个月，竟然就......
为了沈氏一族，沈钧那双在朝堂上打磨了几十年的眼睛终于沉了下去。
他低下头：“老臣......写。”
路知微朝高达点了点头。
高达转身取来笔墨和一方空白的纸，铺在沈钧面前。
“沈相，请。”
沈钧提笔蘸墨，手腕悬在纸上停了一瞬，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落了下去。
他的字迹方正沉稳，写完最后一行，便搁下笔，又将铜鱼符放在托盘上，退后一步。
高达上前将纸拿起，吹干墨迹，呈至姬丞佐和路知微面前：“陛下，殿下。”
姬丞佐看完，嘴角的笑意便停不下来，沈家的兵权，他可是想收三四年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将鱼符收下，冲她点了点头，示意没问题。
路知微说：“虞禀，带沈相回舱房好生休息。孟家兄弟的尸身好好看顾，一并送回安州。”
虞禀应了一声。
“至于沈家族人那边，该怎么说，该怎么做，本宫相信沈相自己有分寸。”
沈钧站在原地，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舱门走去，离开时脚步忽然一顿，他发现自己四周竟空无一人。
这才想起，一刻钟之前，妻子和儿子皆死，女儿也不会跟他走。
沈钧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些，脊背也不再挺拔。
高达带人来拖走孟怀昔的尸体，沈汝玉要跟着去，姬丞佐不放心，便也一道去了。
他临走时，拍了拍路知微的肩膀，弯腰低声与她耳语：“之徊这一趟，目的是你。和她好好谈，反正国玺在你手里，放手去干，不必事事知会朕。”
“......是。”
路知微其实答应得心虚，从宁州见到之后，皇兄放给她的权利就越来越大。
大到，让她有些心慌。
舱室内，只剩下路知微和燕之徊，她们之间隔着一小片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之徊姐送了我和皇兄这么大的一份礼，想要换什么呢？”路知微率先开口。
这次，燕之徊并没有反驳她的称呼，反而意外道：“我以为，你会先质问我勾结沈钧的事。”
知微轻笑，目光清亮地盯着她：“质问姐姐有用么？你......是幕后指使么？”
“你会告诉我真正想利用沈钧、蓝锦、孟怀昔、姬宏肆、姬宏隐，以及沈汝玉来杀我，杀阿兄的人，是谁么？”
燕之徊眸光微动。
她很意外，意外于路知微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极强的观察力。
更意外于她分明身在棋局的核心旋涡，却能透过一众将她团团包围的棋子，直视执棋者。
“不。我不会告诉你。”燕之徊斩钉截铁地说道。
路知微也不生气，
她释然一笑：“这不就行了？总之，此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再深究，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阿兄。姐姐没必要再试探我。”
“好。”
燕之徊看了她许久，才吐出一个‘好’字。
她靠在轮椅椅背上，单独面对路知微，似乎很让她放松。
她问：“沈家兵权，够换殿下三个要求吗？”
“那要看什么要求了。先说说看，也有可能一个都换不到。”知微笑着说。
燕之徊看着她：“你和儿时性子，不太一样。”
她的记忆里，自从仁宗皇帝驾崩，姑母夺权登基，丞佐、丞仪和丞佑三人便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日日读书、习武、学政，没有一刻松懈。
后来，姑母病逝，父亲圈禁丞佐，扶持丞佑登基称帝，封丞仪为长公主，他们三人的脸上，再没有一点笑容。
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形形色色的人和记忆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宁国六年，很难忘。”
既然提到宁国，燕之徊便不再绕弯子。
“第一个，我想你去与宁国交涉，让我母亲和幼弟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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