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蒙上面罩，人就成了鬼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姿态闲适，手边放着的正是路知微给的手令。

“蓝锦？！”

张兰亭猛地朝桌案扑过去，伸手要去夺令牌，可蓝锦只轻轻一抬手，便化解了他的攻势。

“蓝锦！你到底想做什么？！把令牌还我！”

他吼着又要去夺。

蓝锦也不躲，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他的手指擦着令牌的边缘划过，扑了个空，身子狠狠撞在桌沿上。

蓝锦将手令藏进自己的袖子里，接着抬眸看他：“张兰亭，你仔细看看我，真的认不得了吗？”

张兰亭的手停在半空。

油灯的光落在蓝锦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楚。

蓝锦看着他那困惑的模样，也没有催逼，只道：“其实你我之间，不该是这样的见面法。”

她的目光带着一丝悲凉。

“放心，这手令我不要，会给你的。可我想问你一句，做姬丞仪身边永远上不了台面、见不得光的男宠，你真的甘心吗？”

“沐川张氏也曾诗礼传家，到如今落得个专出男宠，以色侍人的地步，你不想改变吗？”

张兰亭一怔，他眉头紧皱，心底对面前人的身份似乎有了一点猜测；“你到底是谁？”

蓝锦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眼看他：“你出生那一年，父亲和二叔已经入了女皇的控鹤监。你母亲受惊早产，是我发现请来府医，才保下你们母子二人的性命。”

“二婶感激我，便让我给你取名。我们这一辈从‘兰’字，我便为你取了‘兰亭’二字。兰草清幽，亭台静好，不必出将入相，平安长大即可。”

他睁着眼，张着嘴，难以置信地喊出了一个名字：“蓝锦......你是，兰锦姐......张兰锦！”

“终于认得了？”

蓝锦笑了笑。

蓝锦，本名张兰锦，是张薛之在入控鹤监之前生下的女儿。

“你还活着？可......可我记得在避暑山庄时，父亲曾接到过从沐川寄来的家书......”

张兰亭声音发颤哽咽，眼眶也红了，“信里说，你和大婶婶染了疫病，一夜暴毙，为了防止疫病扩散，便将尸体火烧，所以连骨灰都没留下！”

蓝锦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将自己的两条袖子捞起来，胳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长短深浅皆不一的疤痕。

她冷笑着说：“自古以来，没有一个杀人凶手，会承认自己杀了人。”

她抬起眼看着张兰亭，语气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透着浓厚的血腥：“兰亭，我和阿娘根本没有染病。”

张兰亭听得脸都白了。

“你是说......是张家的族人要杀你和大婶婶？！”

蓝锦的目光落在了窗台那盏油灯上。

“女皇病重那年，你和我的父亲在朝中把持大权，后来燕家发兵护驾，赵家发难清缴，他们二人一败涂地，张氏一族也被拖累，满门获罪。”

“族人们，也在一夜之间全变了。他们知道二叔被太皇太后收入裙下，于是也将你送去上京，想如法炮制，恢复昔日的富贵荣华。而我和阿娘，则理所应当，成了张家所有人发泄怒火的对象。”

她忽然笑了一下：“三叔就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闯进了阿娘的屋子......”

张兰亭手指一下攥紧。

“三天两头，换着人来。有时是三叔，有时是五叔，还有一些堂亲叔伯们......或许，连几个堂兄堂弟都来过。”

“到了晚上，他们蒙着一个面罩就来了，仿佛蒙上面罩......人就变成了鬼。”

蓝锦顿了一下，直到现在想起那些场景，她还是不由得浑身发寒：“终于，那一夜，有人闯进了我的屋子。”

“那是阿娘第一次反抗，她拼死也要让我从后窗翻出去，说跑得越远越好。我没有辜负她，这些年，张家没人找到过我。”

“而我......”

她垂下头，流下两行泪：“也再没见过阿娘。”

张兰亭心痛到无法言语，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才继续问：“那之后呢？阿锦姐，你是怎么成了宁国人？还做了宁州的知州？”

蓝锦笑了一下：“自然是遇到了让我改命的贵人。”

张兰亭眉头一拧：“什么贵人？”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当年，我逃出来时，身上只有一件破衣裳，脚上连双鞋都没有。从天亮跑到天黑，不敢走大路，也没钱住客栈，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河水。”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后来晕倒在一座破庙门口，醒来后，就发现被人给救了。”

她的语气终于轻松了些：“她给了我新的身份，新的名字，让我女扮男装去宁国参加科举，又暗中助力让我回到宁州做官。”

接着，她话锋一转：“兰亭，血债血偿。张家人该死，这句话，你觉得我说错了吗？”

张兰亭想起父亲浑身是血跪在太皇太后榻前的模样。

他恨张家，恨过那些把他和父亲当成棋子的族人，恨那些在他小时候用轻蔑的目光打量他的长辈。

“可当年，是燕王监斩的我父亲，是赵炽清算了张家。不光张家，赵家和姬家，都是我们的仇人。”

蓝锦深吸一口气，一双眼睛里全是复仇的火焰：“如今，那位贵人已经暗中出手，间接扯下了燕王。只可惜赵炽身在上京，我们鞭长莫及，但赵时臣在宁州，姬丞仪也在！”

闻言，张兰亭心口猛地一沉：“阿锦姐，你......不行，殿下她，她不......”

蓝锦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目光深沉：“兰亭，你好好想想，姬丞仪她有真心待过你吗？还是把你当成一颗棋子？一个她随时可以扔下的累赘？”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二叔为她死了，你再也没有父亲了。可她身边有赵时臣，有姬丞佐，还有北国的满朝文武。”

“你呢？”

蓝锦站起身来，朝他走近一步：“兰亭，我不是要你害她。我是要你为自己想一想，二叔死了，你现在什么都没了。”

“你要想清楚，咱们终究姓张，姬家人和赵家人，是永远不会真心对待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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