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家宴

知微看着沈皇后，她的记忆里，皇嫂永远端庄从容，连笑都要牢记不能露齿，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她抬手，为沈皇后擦去泪水：“皇兄没见识，还是皇嫂说得对，宁国哪哪儿都不好，还是咱们这儿好。”

沈皇后破涕为笑：“当然了。好啦，回家了，嫂嫂一定给你养得白白胖胖！”

路知微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腹。

怀孕应该胖一些的，可自己却是瘦了不少，腰身也没什么变化，三个月的身孕都不大能看出来。

“你从小就惯着丞仪，还记不记得母皇在世时总说要把她过继给沈家，给你做女儿？”姬丞佐揶揄地说道。

沈皇后冷哼一声，没搭理。

姬丞佐和沈汝玉是指腹为婚，青梅竹马，可就在他们即将成亲的前一个月，燕无疾拥立姬丞佑登基，囚禁了姬丞佐。

姬丞佐在囚禁期间受了宫刑，这件事在北国不是秘密，即便后来称帝，可也没有一个世家大族愿意送女儿入宫为后、为妃。

因为他注定一生没有子嗣，那么做他的后妃便没有前程可言。

沈家在北国也是大族，沈汝玉又是家中嫡长，她的婚事是重中之重，事关家族兴旺。

可她谁也不嫁，铁了心一定要入宫，做姬丞佐的皇后。这件事，不仅沈家人不同意，就连姬丞佐都不同意。

后来，是沈汝玉割发明志，沈家和姬丞佐怕她真做出冲动的事情，才同意了让她入宫。

沈汝玉入宫后，姬丞佐对其万般宠爱，沈家亦是水涨船高，甚至每年新春都会亲自前往沈家拜见沈大人夫妇，给足了沈家体面。

姬丞佐的脸色比几日前要好了不少，他的目光在棺椁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

他伸出手，一手拉住路知微，一手拉住沈汝玉。

他的手很凉。

“快进殿。膳食都备好了。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有银丝卷，杏仁酪。你离开的时候才十二，这些东西吃了十二年都没腻，想来现在也爱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御膳房的师傅换了两茬，朕特意让他们找了当年那个老师傅的徒弟来做的，味道应该不差。”

知微鼻尖微酸：“皇兄连这个都记得。”

姬丞佐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朕记得的事多了。”

他转头看向台阶下，目光扫过魏穹、容华和赵时臣：“今儿是家宴，不论君臣，都进来，一块儿吃。”

三人皆受宠若惊。

魏穹愣了一下：“陛下，那......这棺椁盖如何处置？”

“急什么？天气不热，放几日也不会腐烂。”

“是。”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

殿中央设了一张圆桌，朱漆桌面在泛着温润的光，菜已经摆好，热气袅袅。

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银丝卷白得像雪，杏仁酪盛在青瓷碗里，表面撒了一层碎桂花。

还有几道热菜，清蒸鲈鱼、红烧蹄髈、鸡汤煨菜心，都是家常，没有御膳繁复的雕花摆盘。

圆桌不大，七个人坐得满满当当，就像是一户普通人家。

姬丞佐端起酒盏。

“第一杯，庆祝朕的妹妹回家。”

众人一齐举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他举起第二杯，目光落在殿外那口普通的木头棺材上，嘴角扬起一抹笑容：“第二杯，庆祝太皇太后薨逝。”

他是真没有想到，太皇太后竟然这么轻易地死了。

她一死，燕王等于折断一臂。她一死，朝中老臣都会真心认同丞仪，往后的路也会好走很多。

他很高兴。

“皇兄，”

知微没喝这一杯，她抿了抿唇：“臣妹有事要禀。”

姬丞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说。”

“太皇太后，不是被张肃之一个人杀的。”

赵炽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酒水溅出几滴落在袖口上。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路知微脸上，虽然早有猜测，可当听到真相时，还是被惊到了。

不管怎么说，太皇太后确实是她的亲祖母，血脉相连啊。

“张肃之杀人的那把刀，也是臣妹给的。”

姬丞佐没有半点惊讶，他看着知微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满满都是自责。

若他的身子能争气些，丞仪又何必这样拼命？

从她回到北国的那一刻起，她的双手就注定不会干净。

他想让她做一辈子都富贵荣华的长公主，一生天真烂漫，不知忧愁。

可他，做不到。

“臣妹和张肃之商议，由他在侍奉太皇太后时寻机出手，臣妹随后进入手刃他，既除了太皇太后，也堵住了所有人的口。”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太皇太后薨了，张肃之也死了。没人会知道真相。”

殿内安静了下来。

赵炽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端起酒杯，朝着路知微举起：“殿下，这杯酒后，老臣今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时臣跟着举起：“臣不胜酒力，一杯就倒，也什么都不记得。”

魏穹直接一饮而尽：“末将只知道一件事，陛下吩咐过，谁要对殿下不利，末将的刀第一个不答应。”

“殿下，”

容华还在给她夹菜，神色未变：“多吃一些。”

“赵相。”

姬丞佐忽然看向赵炽，声音忽然变得清明起来：“替朕拟旨。”

赵炽站起身：“是。”

福安立刻拿了笔墨纸砚。

“太皇太后薨于避暑山庄。丧仪从简，不必大办。停灵三日，葬入妃陵。”

赵炽笔下一顿。

妃陵？

堂堂太皇太后，死后竟葬入妃陵？这是羞辱啊。

他抬眼看了姬丞佐一眼，见他眼中没有任何犹豫，于是低头继续写。

“太皇太后身边的内监、宫女、嬷嬷，全部遣散。有家人的送回原籍，没家人的发落庵堂，一个都不许留在宫里。若有不服者，即刻杖毙。”

福安在一旁躬身应是，面色如常。

“至于太皇太后名下田产、金银、珠宝、首饰、古玩，全部收归内库。由长公主清点造册，不必经户部的手。”

“臣妹领旨。”知微低下头。

姬丞佐沉思了一阵，偏头问道：“丞仪。张肃之，可有所求？”

知微一怔，看了看赵炽，又看了看赵时臣，竟然有些不敢说出口。

“呃......这个......他......”

这时，一个小内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安平侯在宫门外跪着，说是燕王的意思......要告御状。说太皇太后的死和长公主一定有关，求陛下......刑讯长公主，还太皇太后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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