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常氏坦白
九里庙废弃多年，庙里几具泥塑神像皆残破不全，大殿中是密密麻麻的蛛网。
庙门腐朽，半开半合，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月光从破了的窗棂间泄进来，更显潮湿冷寂。
一路上，赵时臣和不迟方丈三缄其口，不肯多说一个字，一定要回九里庙见到了常氏才肯将事实全部说出。
赵时臣走在前面，知微、惊蛰和盛明安随后，不迟方丈在后压阵。
刚跨过门槛，她就看见常氏和路知鲤被粗麻绳缚在柱上，嘴里塞着布条，动弹不得。
常氏看见知微的一瞬间，整个人拼命挣扎起来，绳索勒进手腕，渗出了血也不管不顾。
路知鲤虽惊恐，却还算镇静，咬着牙不出声。
“知鲤！”
路知微立刻恼火地瞪向赵时臣：“赵时臣！你绑我母亲和弟弟，究竟要做什么！”
赵时臣没有解释，他径直走到知微的面前，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他额头抵在地面，双手平放于头两侧，虔诚又恭敬：“臣有罪，请殿下降罪——”
殿......殿下？
他喊谁？
知微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赵时臣，脑子一空。
记忆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就像是几只被囚禁了千万年的野兽，在猛地撞击笼子，想要冲出来。
“你胡说什么！”
常氏的眼睛猛地瞪大，嘴里的布被惊蛰取下：“什么殿下！这里全是平头老百姓，哪有什么殿下！”
“胡言乱语，你是什么人！”
赵时臣直起身，目光淡漠地注视着常氏，一字一顿道：“燕夫人慎言。北国姬氏皇族的镇军长公主殿下，也是平民百姓吗？”
路知鲤在一旁彻底听懵了。
他茫然又惶恐，嘴唇翕动了几下：“娘？赵，赵医官他......他为什么唤您燕夫人？什么姬氏皇族？阿姐怎么就是长公主了？”
常氏的身子猛地一僵，连心脏都停了一瞬。
她本以为，这些姓氏，这些名字，这些身份，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了......
“殿下。”
赵时臣再次望向知微，目光炽热：“您真的不记得了吗？您再好好想一想。您生长在北国上京皇城十二年！您的父亲，是先仁宗皇帝姬弘礼，您的母亲是北国唯一的女皇燕则宁，您的弟弟是先忠烈皇帝姬丞佑，您的兄长是当今的太平皇帝，姬丞佐！”
“而您，是我北国唯一皇女，镇军长公主殿下，姬丞仪！”
赵时臣眼眶泛红，仰头看路知微：“殿下，您好好想一想啊！”
“你到底是谁！”
常氏的眼睛红得滴血。
她挣开了绳索，疯狂捶打地面，又骂又吼：“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找到我们——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们！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你——你为什么——你到底是谁！”
惊蛰和盛明安赶紧过去，将常氏给扶了起来，一旁的路知鲤也解开了绳索，心疼地看着母亲。
“知微！”
常氏泪流满面，她抬起手，指着赵时臣：“杀了他！他不是个好人！他要害死我，害死你，害死知鲤！快杀——”
“燕夫人。”
赵时臣缓缓站起，他双手交叠与小腹之前，打断了常氏的话：“我乃北国宰辅赵炽之子，现供职于大理寺，任少卿。年幼时，曾随母亲前往燕家赴宴。少时在太学读书，与您的长子燕之衡、次子燕之律，三女燕之徊皆是同窗好友。”
赵时臣故意提及常氏这三个孩子。
他们三人，是当年名动上京的公子小姐，风光无限，天之骄子。
后来燕家灭门，一夜之间身首异处，尸体被丢弃在乱葬岗。
‘砰——’的一声，常氏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一滴滴血泪从眼眶里流出来。
当年，燕家满门被屠，带兵围住燕府的人，就是赵炽。
那个晚上，她死也忘不了。
官兵肆意屠杀，是之衡用血肉之躯为她杀出了一条生路。冷箭齐放，是之律用后背为她挡住了致命一击。
她亲眼看着两个儿子倒在血泊里，头颅还要被领头的割下，拿去邀功。
她带着十二岁的女儿之徊，和刚满三岁的幼子从后院的狗洞爬出去，爬进那条堆满了垃圾和死老鼠的暗渠。
爬了整整一夜，从天黑爬到天亮，爬得她膝盖全烂了。
那些惨叫声、哭喊声、刀剑砍进骨头的声，每一个深夜里，都会在她的梦里响起。
常氏忽然抬头，目光像一把刀，剜在赵时臣的身上。
“你......你是奉赵炽狗贼的命......来杀我和......”
就在这时，腐朽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呻吟。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不迟方丈站在门口，月光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收里捻着一串佛珠，菩提子被磨得发亮。
他的脸上说不清是悲悯还是淡漠。
他缓步走了进来。
“燕夫人，还记得老衲吗？”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古井，没有一点波澜起伏。
常氏抬起头。
她看了很久不迟方丈的脸，先是茫然恍惚，接着瞳孔一下骤缩：“安，安贤王！”
“王爷，您......”
常氏不可思议地看着不迟方丈：“您还活着？！您竟然还活着！是您来找知微......来找丞仪的吗？这，这，难道......不是赵炽要杀我们母子三个？”
“自然不是。”
不迟方丈淡淡一笑，笑容慈悲得像庙里的菩萨。
“赵宰辅近年来性子温顺了不少，当今陛下以仁德治天下。姬家和燕家的仇怨已了结在了当年，如今活着人，都是受害者。”
“是陛下特意写信给老衲，说遣了小赵大人来大宁寻找长公主，要老衲暗中相助。”
看见不迟方丈，常氏总是冷静了下来。
她垂下眼眸，缓了好久，终于点了点头：“原来，是丞佐......不，是陛下的意思。”
常氏忽然抬眸，望向路知微。
“赵家小儿所言，都是真的。我不是你的母亲，我是你的舅母，知鲤也只是你的表弟。你其实是，北国姬氏皇族的，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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