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火龙锁大江，吕子明身陷绝境
奔腾的长江在巴丘拐了一个弯，从东西走向变成了南北走向，一路向北蜿蜒流淌。
近百艘东吴战船借着湍急的水势，顺流而下，航速极快，船帆在夜风中鼓得满满当当。
水手们喊着低沉的号子，拼命摇动船橹，木桨拍打水面，激起大片白色的浪花。
成功突破关羽军的拦截之后，双方终于拉开了一段距离，吴军逐渐将在后面追赶的蜀兵甩开了七八里。
“哈哈……蜀贼还是不行，速度也太慢了！”
“都说关羽训练的水兵不在咱们大吴水师之下，我看他们也就是只会在原地转圈，在船上碰来碰去，真到了拼速度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什么叫做南人善船！”
直到看不见蜀军战船的踪影之后，狼狈逃窜的吴军终于松了一口气，嘲笑声此起彼伏。
只是这些吴兵不知道的是，虽然双方的操船能力有差距，但绝对没有这么大。
蜀军之所以被越甩越远，是因为关羽按照刘封的吩咐，下达了减速的命令。
刘封深知，在江上围剿吴军，就算能打赢，势必也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既然自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那就不要追得太急，给吕蒙留下登陆的时间，到时候在岸上收拾他！
有句话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龙卧沙滩遭虾戏”，更何况你吴军充其量也就是水上的一头恶蛟，上了岸还不是任我宰割。
帅船甲板上，吕蒙扶着船舷，仰头望向天空。
满天繁星密密匝匝地铺在穹顶之上，却不见月色，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深沉的黑。
江风扑面吹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吕蒙不由得裹紧了披风，嗓子里又涌上一股痒意，忍不住再次咳了几声。
“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吕蒙偏过头，问身边的亲信校尉马平。
这些日子一直在忙于军务，白天打仗，夜里议事，他已有些记不清日期了。
马平想了想，回道：“回大都督，今日是三月初二。”
“三月初二……”
吕蒙喃喃念了一遍，目光变得有些恍惚。
去年腊月初二，自己的长子吕霸在落雁坡被魏延斩首枭级。
一转眼，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月。
那天的情形，吕蒙至今记得一清二楚。
亲卫在落雁坡找到了吕霸的无头尸身，铠甲被鲜血浸透，双手还紧握着刀柄，死前一定拼尽了全力。
可惜，二十出头的年纪，满腔壮志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这么折在了魏延的刀下。
当初从公安撤退的时候，大雪封路，他只能带着吕霸的无头尸身仓皇东逃，甚至来不及为战死的将士收敛骸骨。
那时候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日要重整旗鼓，亲手砍下刘封和魏延的脑袋，祭奠爱子的亡魂。
可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月过去，非但大仇未报，自己反而被刘封一步步逼入了绝境。
零陵丢了，桂阳丢了，如今连经营多年的巴丘大营也彻底陷落。
吕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转过身朝船队后方看去。
漆黑的江面上，一盏盏挂在船头的风灯随着波浪上下起伏，一直延伸出数里远。
借着各船甲板上的火把与头顶的星光，吕蒙在心里暗自推算。
从巴丘突围出来的战船，大大小小加起来还有将近一百艘，船上大概还剩两万左右的将士。
从巴丘到夏口，水道全长大约五百多里。
如今正是春水暴涨的时节，江流湍急，战船顺风顺水，哪怕不用士卒拼命摇橹，一个昼夜也能走出四五百里路程。
最多明日半夜，这支船队就能顺利抵达夏口。
到了夏口，就有朱然和韩当的两万五千人马接应。
只要能把这两万身经百战的老卒安全带回夏口，两军合兵，自己手里就还有四万五千将士。
依托夏口与武昌的沿江防线，足以挡住蜀军向下游的推进。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今日在荆州吃下的败仗，将来总有机会连本带利地从刘封身上讨回来！
至于还留在长沙的步骘，以及他麾下的那两万多人马……
吕蒙暗自叹了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冷酷起来。
自己已经在巴丘多等了三天，甚至为此搭上了一万五千将士的性命，可谓仁至义尽。
步骘在酃县耽搁了行程，未能按时赶到巴丘会合，如今巴丘已失，他就算带着两万人来到洞庭湖口，面对的也是关羽和刘封的重兵合围。
接下来能不能逃回江东，就只能看步骘的用兵能力了……
“命各船注意队形，不要拉开太远，关羽的追兵就在后面，一旦有掉队的船只被围住，不必回救，继续向前。”
“喏。”
马平领命而去，走舸穿梭于船队之间传达命令。
夜风渐大，船帆鼓起，船队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时间在船桨的起落声中一点点流逝，转眼到了亥时三刻。
吴军船队顺流疾行了近一个时辰，已经驶出了四十多里水路。
一名熟悉水文的向导快步走到吕蒙身边，抱拳禀报。
“启禀大都督，前方五里便是江心洲。
此处河道一分为二，暗礁与浅滩颇多，夜间行船若是速度太快，恐有触礁搁浅之虞。”
吕蒙闻言点了点头。
这处江心洲他自然知道，洲岛将长江劈成了东西两条水道，西侧水道狭窄水急，东侧水道相对宽阔平缓。
“传令各船，稍稍放慢船速，主力船队走东侧水道，命孙公礼率领十余艘快船走西侧水道护住侧翼，过了江心洲再全速前进！”
传令兵立刻通过行动敏捷的走舸，依次将命令传达下去。
近百艘战船纷纷收起了一半风帆，桨夫们也放缓了摇橹的频率，庞大的船队全员减速，朝着江心洲方向平稳驶去。
孙韶接到命令后，当即率领十二艘艨艟和走舸脱离主力，偏转船头，朝着江心洲西侧的水道驶去。
就在主力船队即将驶入东侧水道入口之时，最前方充当斥候船的一艘走舸忽然吹响了急促的号角。
“呜呜——”
凄厉的号角在寂静的江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前锋战船上的瞭望手也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大都督，前面有敌情，下游江面好像停着许多船只！”
吕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走到船头最前端，眯起眼睛朝下游极目眺望。
只见在距离船队大约四五里外的江心洲东侧水道上，影影绰绰地亮着一排排火把。
那些火把连成一片，横亘在宽阔的江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借着火光，隐约能看到几十艘战船的轮廓正静静地停泊在江心，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是刘封的船队？”
吕蒙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眯眼仔细打量着下游的火光，估算着对方的船只数量。
看那火把的密集程度，江面上停泊的船只大概也就五六十艘的样子。
“哼……区区五六十艘战船，也敢在夜间拦截我大吴水师？”
吕蒙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心中刚刚升起的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
蜀军本来就不擅长水战，白天交手尚且不是江东水师的对手，到了晚上更是以卵击石。
刘封留在这里的这支船队，多半是为了迟滞自己的行军速度，好给后面的关羽争取追击的时间。
若是自己在这里犹豫不决，用不了多久关羽的主力水师就会从后面咬上来，到时候腹背受敌，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反之，只要趁着关羽还没追上来，集中优势兵力一口气冲垮前面这五六十艘蜀军战船，就能彻底打开通往夏口的大门。
想到这里，吕蒙猛地拔出佩剑指向下游。
“传我命令：所有战船升起满帆，桨夫全力摇橹。给我全军加速，一口气撞碎他们，冲过去！”
“咚咚咚！”
“咚咚咚！”
帅船上的战鼓再次擂响，鼓点密集如雨。
原本放慢了速度的近百艘东吴战船，在鼓声的催促下再次升起风帆。
桨夫们喊着整齐的号子，拼尽全力摇动船橹，战船的速度迅速提升起来，一路劈波斩浪，气势汹汹地朝着江心洲东侧水道扑去。
与此同时，江心洲两侧，正停泊着六十多艘汉军战船。
负责统兵的吴班正站在一艘楼船的甲板上，手按刀柄，目光冷峻地注视着上游。
在他前方两百步外的水面上，七十多艘塞满了干芦苇和枯枝的民船，以及五十艘同样堆满易燃物的旧战船，正用铁索首尾相连，分作前后两道防线，静静地横亘在大江之上，封锁了北下的去路。
那些点着火把的船只，正是吴班麾下的六十艘战船，船上分布着五千名汉军士卒，俱都准备好了火箭，蓄势待发。
为了麻痹吕蒙，那两道横在江面上的火船防线并没有点燃任何灯火，在漆黑的夜色中就像是一大片漂浮在水面上的暗礁，若是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吕蒙在四五里外看到的火光，其实是停在火船后方的吴班船队。
“将军，吴军的船队加速了，正在朝咱们这边冲过来！”
一名校尉指着上游越来越近的点点灯光，语气中带着几分紧张与兴奋。
吴班微微颔首，神色沉着：“莫要惊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放箭！”
江水滔滔，吴军船队顺流而下，速度极快。
片刻功夫就已经逼近了江心洲，距离最前面的那道民船防线只剩下不到二里水路。
吴班眼中寒光一闪，挥手下令：
“放火箭，把第一条防线引燃！”
“咻咻咻——”
刹那间，数千支点燃的火箭在黑夜中腾空而起，化作一片绚烂的火雨，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越过两百步的水面，雨点般落在第一道防线的七十多艘民船上面。
那些民船上堆满了干燥的芦苇与枯柴，上面还特意浇洒了大量的松油和火硝。
火箭落到船上，迅速引燃，
“轰！轰！轰！”
伴随着一连串沉闷的爆燃声，橘红色的火苗瞬间从一艘艘民船上蹿了起来。
江风一吹，火势迎风暴涨，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七十多艘用铁索死死锁在一起的民船便彻底化作了一片火海。
熊熊烈火照亮了半边夜空，滚滚浓烟直冲云霄，整条三里宽的东侧水道，赫然出现了一条长达数里的狰狞火龙，将滚滚长江拦腰截断。
吴军帅船上，吕蒙原本正盼着前锋战船一鼓作气冲垮蜀军的拦截。
当那漫天火箭落下，江面上瞬间蹿起数丈高的火墙时，赤红的火光映照在吕蒙惨白的脸上，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什么……刘封居然烧掉自己的战船，封锁我们的去路，这个奸贼真是太狠了！”
吕蒙圆睁双目，望着前方那条横亘在江面上的巨大火龙，脑海中轰然作响。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在他脑子里串联了起来。
几天前斥候来报，说刘封率领船队从赤壁南下，沿途命士卒沿途收割岸边的干芦苇、砍伐枯木装船。
当时自己还以为，刘封收集这些易燃物，是为了用来火攻巴丘的水寨。
为此，在关羽出兵挑衅的时候，自己因为担心水寨里的战船被烧，主动出寨迎战，结果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导致巴丘大营被刘封攻破。
直到此刻看见眼前这片封锁大江的火海，吕蒙才恍然顿悟。
原来刘封收集那些芦苇和柴草，并不是为了火烧巴丘，而是早就料到自己会向夏口突围，特意选择在这座江心洲部署火船，封锁自己去江夏的航道。
“刘封小儿，你真是太奸诈了，我吕蒙不杀你，寝食难安！”
吕蒙拔剑在手，狠狠的砍在船舷上，目眦欲裂，由于过于激动，忍不住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由于咳嗽得太厉害，吕蒙几乎弯下了腰，直觉得自己的心和肺几乎都要当场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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