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大汉天子驰援荆南

十月初八。

五十余艘船只自江陵顺流而下，抵达了下游百里处的公安码头。

为首的帅船高悬天子旗帜，黄罗伞盖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船舷两侧站满了甲士，一个个按刀而立，目光警惕的扫视着四周。

刘备站在船头，望着岸边的汉军旗帜，眉头紧锁，脸上难掩忧色。

两日前，零陵的八百里加急文书送到了江陵。

急报中言明，凌统率吴军在零陵北部诸县掳掠百姓，张飞已率军前往讨贼。

刘备看完之后，手里的信笺差点掉在地上。

他深知东吴向来重地盘轻百姓，此番突然掳掠人口，极有可能是引蛇出洞的诱敌之计。

一想到张飞那火爆的脾气，刘备便坐立难安，担心张飞中了东吴的诡计。

刘备当即提笔修书，命快马加鞭送往零陵，让张飞切莫轻动，坚守郡治等待援兵。

同时，他急召江陵的文武商议对策。

黄权、孙乾等人一致认为，东吴此举绝非寻常，恐怕在荆南布下了重兵，建议刘备坐镇江陵，派一员大将统兵救援即可。

简雍更是直言不讳：“主公，您现在是一国之君，不可轻易犯险。万一有个闪失，大汉社稷如何是好？”

但刘备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御驾亲征。

张飞是他的结义兄弟，情同手足。

当年桃园结义时，三人曾发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如今关羽在东三郡与魏军对峙，张飞在零陵遭遇危机，自己若是龟缩在江陵不动，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

更何况，零陵乃是荆南重镇，人口过百万，粮草充足。

若是丢了零陵，整个荆州的防线便会动摇，武陵也将不保。

“朕意已决，无需再劝！”

刘备摆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劝谏。

他当即下令，留黄权率八千人守卫江陵，伊籍、孙乾、简雍等上了年纪的文官也留下协助，自己则带着马忠、张嶷、陈到、向朗、蒋琬等文武，统率一万五千兵马，乘船东下。

船队在公安码头靠岸时，邓艾早已率领部下在岸边恭候多时。他身披铠甲，腰悬宝剑，身后站着数百名甲士，个个精神抖擞。

船刚靠岸，跳板搭下。

刘备披着一身鱼鳞铠甲，外罩明黄披风，在陈到、马忠等将领的簇拥下快步走下战船。

“臣邓艾叩见陛下！”邓艾急忙上前两步，抱拳行礼。

刘备面色严肃，虚扶一把：“士载免礼，军情紧急，长话短说。”

当下，刘备把零陵的情报大致的对邓艾叙述了一遍。

“朕这次只是路过公安，不在此停留。你替朕守好这里，切莫让吴军趁虚而入。”

邓艾闻言大吃一惊，急忙拱手劝谏。

“陛下，吴军既敢在零陵掳掠百姓，必是设下了埋伏。依臣之见，陛下不如坐镇公安，由臣率军前往救援。

臣虽不才，但多年来跟随范阳公身边，略懂兵法，定不负陛下所托。”

刘备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邓艾虽然年轻，但已经展现出出色的军事才能，这些年在荆州屡立战功，若是让他出征，说不定能破了吴军的诡计。

但刘备又转念一想，张飞是自己的结义兄弟，若是出了差池，自己心中不安。

更何况邓艾再有潜力，也肯定不如自己这个戎马半生的帝王，相比之下，还是自己出马更加稳妥。

“士载的好意朕心领了。”

刘备婉言拒绝，“此番朕必须亲自驰援零陵，你好生守住公安，莫让吴军过境即可。江陵城内只剩下八千兵马，你肩膀上的担子不比朕轻。”

见刘备心意已决，邓艾便不再多说，拱手领命：“陛下尽管放心，臣定当誓死守卫江陵。”

一万五千汉军从码头登岸之后，沿着官道迅速南下。

张嶷与马忠率五千人为前锋，在前方开路。

刘备与陈到、向朗率五千人居中，蒋琬领五千人走在最后面，并护送粮草辎重。

邓艾站在码头上，目送大军远去，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转身回营。

……

公安以南一百五十里，津县境内。

这一带地势平缓，丘陵起伏不大，官道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枯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

当地人管这片地方叫“黄草峪”。

说是峪，其实算不上真正的山谷，不过是两道低矮的土岭之间夹着一片开阔的旷野，南北长约十余里，东西宽五六里。

旷野中树木稀疏，但沟壑纵横，那些被秋风吹干的荒草密密匝匝，最高处几乎没过人腰。

这里是从公安南下武陵的必经之路，官道从旷野正中穿过，两侧的沟壑与草丛为埋伏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十月初五那天，三万吴军悄无声息的进入了黄草峪。

这片区域，是陆逊亲自挑选的。

他在长沙待了两个多月，把荆南的地形翻来覆去研究了无数遍，最终将伏击地点定在了此处。

原因很简单，这里的荒草是天然的燃料。

陆逊命士卒在草丛深处埋藏了大量用油布包裹的硝石、硫磺和松油，每隔数丈便埋一处，星罗棋布，遍及整片旷野。

用油布包裹既能防止雨水浸湿，也能遮掩气味，寻常斥候就算从旁边走过也难以察觉。

与此同时，陆逊又命人在伏兵藏身的沟壑周围开辟出数十条隔离带，将荒草连根铲除，露出光秃秃的泥土，确保大火不会波及本方将士。

三万吴军分作数支，藏在沟壑与土岭背面，偃旗息鼓，严禁生火造饭，一律吃干粮冷水。

丁奉率八千人埋伏在官道西侧的一条深沟里，负责截断蜀军退路。

徐盛率五千人藏在东侧土岭后面，负责放火；全琮率七千人隐蔽在南端，负责堵住蜀军前进的方向。

宋谦率五千人埋伏在黄草峪北面，专门负责追杀漏网之鱼；陆逊自己带着五千人坐镇西侧高处，居高临下俯瞰整片旷野，统一指挥。

三天以来，吴军像猎人一样耐心等待。

陆逊每天都会亲自巡视各处阵地，检查隔离带是否完好，确认引火物有没有被雨水浸湿。

他甚至让士卒在沟壑里铺上干草，以免夜间受寒发出咳嗽声，暴露行踪。

这天晌午，一名斥候从北面飞马来到陆逊的隐秘帅帐，急声禀报。

“都督，北面发现一支蜀军，正沿官道向黄草峪行进，距此约三十里。”

陆逊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来：“多少人？”

“约莫一万五千上下！”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还有，这支队伍打的是……天子龙旗。”

陆逊闻言，眸子里难掩喜色，立刻走出帐篷，登上不远处的一座土丘，向北方极目远眺。

只见官道上尘土飞扬，能够看到一支兵马迤逦而来，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旗帜。

“真是没想到，刘备竟然亲自来了？这可真是天降大功！”

陆逊低声自语，眸子里闪过兴奋的光芒。

他原本以为南郡会派一员大将率兵南下，没想到刘备竟然御驾亲征。

“刘玄德啊刘玄德，你对张飞的情义，今日却成了你的催命符。”

陆逊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冷静，沉声传下命令。

“传令各部，不许拦截蜀军前锋，放他们过去。等到天子龙旗进入伏击圈之后，再引火放箭！”

“记住，目标是刘备，龙旗不到，谁都不许动！”

命令迅速传达到各处阵地，三万吴军屏息以待。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张嶷率领的五千前锋最先进入了黄草峪。

他骑在马上，左右观望。

入眼尽是半人高的枯草，在晚风中起伏摇曳，远处几座低矮的土丘上光秃秃的，与一路走来的情况并无区别。

看看天色将晚，张嶷催促队伍加快脚步：“全军加速，今夜何时抵达津县城下，何时歇脚！”

五千汉军加快脚步，半个时辰之后，顺利的穿过了黄草峪，并无任何异常。

前军刚刚通过“黄草峪”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刘备的中军进入了黄草峪。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晚霞仅剩最后一抹余光。

刘备骑在马上，身边是陈到和向朗，身后跟着近万将士。

龙旗在队伍中央高高飘扬，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陛下，此地地势开阔，不宜久留，还是快些通过为好。”向朗策马凑近，低声提醒。

刘备抚须笑道：“张嶷的前军刚刚过去，有何惧哉？我军今晚到津县扎营，明日傍晚就到武陵城了。”

陈到传下命令：“全军加快速度，何时到津县，何时扎营休息。”

命令传下，队伍加快了行军速度，将士们脚步匆匆，铠甲与兵器碰撞的声音在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东面的土丘后面，陆逊蹲在一片矮松树后面，死死盯着官道上那面龙旗。

在火把映照下，那面龙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旗下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旗帜和护卫的规格来看，必是刘备无疑。

陆逊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握着号角的掌心不知不觉间渗出了汗珠。

等到龙旗行至埋伏区的正中央，陆逊猛然站起身来，将号角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响。

“呜——”

苍凉的号角声划破暮色，在黄草峪上空回荡。

下一刻，数十处引火点几乎同时被点燃。

浸了松油的麻绳如同一条条火蛇，在草丛中飞速蔓延。火舌遇上硝石和硫磺，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和呛人的浓烟。

“轰——”

大火在秋风的助推下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干透了的枯草一触即燃，火焰腾起数丈之高，将整片荒岭变成了一片火海。

热浪裹挟着浓烟扑面而来，汉军将士被烧得睁不开眼睛，许多人的衣甲当即被引燃，惨叫着在火中翻滚。

“不好，有埋伏！”

刘备大惊失色，猛地勒住马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大火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官道两侧的草丛全部燃烧起来，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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