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爱而不得，那就毁掉

郭女王话音落下，本以为曹丕会暴跳如雷，没想到他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色阴沉的可怕。

她不知道曹丕到底什么意思，吓的急忙跪倒在地。

“妾身也只是听下人转述，说在洛阳、邺城房间都有这种传闻。妾身本想派人去查，又怕闹大了伤了陛下的颜面……”

曹丕没有回答甄宓，眼前浮现了自己与甄氏从相识到相知，再到越走越远的往事。

甄宓最早是袁绍次子袁熙之妻，十六岁嫁给了袁熙，不知何故，一直没有生下子嗣。

建安九年八月底，曹军攻破冀州治所邺城，十八岁的曹丕冲进袁绍府邸，发现了比自己年长五岁的甄宓，顿时一见倾心，他不顾父亲的反对，坚持纳了甄氏为妻。

建安十年五月中旬，甄氏为曹丕生下长子，取名曹叡。

满打满算，甄宓自侍奉曹丕的初夜计算，一直到曹叡出生，正好怀胎九个半月。

曹丕一直有个心结，难道自己初次宠幸甄宓，她就有了身孕？

真的这么巧吗？

如果曹叡早出生一个月，曹丕完全可以断定那不是自己的骨血，完全可以让他死在襁褓之中

如果曹叡晚出生一个月，曹丕也能百分之百断定，曹叡绝对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但不巧的是，曹叡就是在曹丕宠幸了甄姬九个半月之后出生的，有可能是曹丕的儿子，也有可能不是。

曹丕也曾经当面质问过甄宓，曹叡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骨肉？

甄宓一口咬定曹叡就是曹丕的儿子，并说袁熙自从建安八年冬天出任幽州刺史之后，几乎没回过邺城。

见甄宓说的斩钉截铁，再加上曹操很是宠爱这个长孙，曹丕便把这件事埋在心底，很少向人提起。

但很少提起，不代表曹丕忘了这件事，他曾经派人私下里调查过袁熙最后一次回邺城是什么时候？

大部人给出的答案就是袁熙最后一次回邺城是在建安八年冬天，这个结果让曹丕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曹叡不可能是袁熙的儿子。

但在十年前，曹丕偶然得到了一个让他抓狂的消息。

建安九年十月中旬，也就是在曹丕纳了甄氏半个月之后，她按照当地风俗回了一趟中山无极县的娘家祭拜去世的父母。

当时，曹操正率军向幽州追击袁尚，曹丕担任魏郡太守走不开，于是派了五百人护卫甄氏回了一趟娘家。

甄宓这次回娘家待了三天，后来回到邺城，老老实实的跟着曹丕过日子，对新婆婆卞夫人也很孝顺，曹丕也没把甄宓回娘家这件事放在心里。

直到十年前，一个婢子告诉当时只是丞相公子的曹丕，甄宓回娘家的时候，曾经有个英俊高大的男子出现在甄府。

而甄夫人更是称呼这个男子为“显奕”，而“显奕”正是袁熙的表字。

曹丕闻言，差点当场疯掉，立刻跑去向甄宓兴师问罪。

甄宓对此完全否认，说自己回娘家的时候，外面有五百魏兵包围了府邸，难道袁熙能插上翅膀飞进来？

曹丕立刻带着甄宓去找这个婢女问罪，却发现这个婢女胸口被插了一把匕首，已经气绝身亡。

甄宓说这个婢女是在挑拨离间，破坏曹丕跟自己的关系，自己私会袁熙之事，纯属无稽之谈。

曹丕当时虽然对这番话半信半疑，但对甄宓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底种下。

而且，曹丕发现甄宓曾经不止一次在梦中呼唤“显奕”这个名字，更是咬定甄宓对前夫念念不忘。

在曹丕的一次次质问下，甄宓干脆承认，自己就是忘不了袁熙，他是自己的初恋情人，是自己的白马王子。

甄宓还说袁熙温文尔雅，待人宽厚，富有爱心，不像曹丕这么刻薄多疑，甚至就连自己的兄弟都要猜忌。

曹丕几乎被甄宓气的发疯，但他实在太爱甄宓了，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讨好甄宓。

但曹丕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做都无法哄得她开心，这个自己最爱的女人与自己渐行渐远。

哪怕自己后来当了魏王世子，甚至当了魏王、当了皇帝，甄宓内心还是有些看不起自己，再也没有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曹丕恨的咬牙切齿，甚至打算派人去把袁熙的坟挖了，将他挫骨扬灰，以泄心头之恨。

凭什么自己付出了一切，自己当了皇帝，自己君临天下，却得不到这个最爱的女人的心？

曹丕甚至觉得，甄宓对曹植的欣赏都要在自己之上，自己写的诗在甄宓的眼里远远不及曹植，自己的人品不如曹植，更不如袁熙。

曹丕心里恨啊，所以他当了皇帝才不肯册立甄宓为皇后，却册封了郭女王为贵妃。

这些事本来一直都被曹丕压在心里，但今天郭女王的这番话把他内心的仇恨全部激发了出来，在他的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刻，他的内心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这个女人去死！

“甄要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来人！”

曹丕突然厉声大喝，“传黄门侍郎李康！”

片刻之后，一名三十来岁、身材精瘦的黄门侍郎匆匆赶来，抱着拂尘躬身行礼：“奴婢李康参见陛下！”

“你即刻带五百禁军，去洛阳各市与里坊给朕调查。”

曹丕咬牙切齿地说道：“凡是散布齐公血脉谣言的，不论何人，一律下狱处死！”

“奴婢遵旨！”李康弯腰答应一声。

“等一等，朕还有事情要你做！”

曹丕叫住了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卷黄绢，提笔蘸墨，亲自起草诏书。

他写得很快，笔锋几乎要把黄绢划破。

郭女王站在一旁，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只是袖中的双手悄悄握紧了。

诏书写完，曹丕取出旁边的皇帝印玺，重重盖了上去。

“甄氏诋毁天子，诅咒社稷，怨望不臣，无母仪之德，赐死。”

曹丕把诏书卷起来，交到李康手中，一字一句的吩咐：“洛阳这边的事情办完，你立刻带人赶赴邺城，赐甄氏自缢。”

“奴婢……遵旨！”

李康双手捧着诏书，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死之后，披发覆面，以糠塞口。”

曹丕的声音冷的像冰，让人不寒而栗。

“她不是喜欢胡言乱语吗？朕让她到了九泉之下，开不了口，见不得人。”

“奴婢……遵旨！”

李康的嗓音有些发颤，躬身退出了后殿。

殿门合上，曹丕颓然坐回榻上，双手撑着额头，许久没有说话。

“都退下吧！”

郭女王斥退所有宫女与下人，走到曹丕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抚：“陛下，你也别太难过了，是姐姐自己不知道珍惜，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心意。”

曹丕没有应声，只是把手抽了回去。

郭女王也不在意，低头替他理了理衣袖，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笑意。

十几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当天下午，洛阳东市、南市接连有人被禁军拿下，几颗人头挂上了市门，吓的百姓们关门闭户，谁也不敢再提齐公二字。

次日清晨，李康怀揣诏书，带着禁军出了洛阳北门，渡过黄河，一路向邺城疾驰而去。

九月十六，邺城。

昔日的魏王世子府坐落在城北，紧挨着铜雀台。

自从曹丕迁都洛阳，这座府邸便冷清了下来，前院的仆役遣散了大半，只剩下后宅还住着人。

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素纱，夜里风一吹，晃得人影忽长忽短。

入秋以后，院里那几株梧桐落了满地的叶子，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到了夜里，风从漳水那边吹过来，把窗纸吹得簌簌作响，廊下挂着的两盏灯笼晃个不停。

甄宓似梦似醒，恍惚间觉得有人推开了房门。

来人一身白色深衣，头戴进贤冠，身形颀长，眉目清朗；他站在床前望着她笑，笑得如沐春风，还是当年的模样。

“显奕，你怎么来了？”甄宓又惊又喜，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袁熙在床沿坐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散发，声音温和：“阿宓，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

“嗯，回家。”袁熙点点头，“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甄宓想要伸手去拉他的衣袖，手指刚一碰到，眼前的人便散了，像是一缕烟。

她猛地睁开眼睛。

房里黑沉沉的，只有炭盆里还剩几点暗红的火星。

床帐低垂，帐外空无一人，门也紧紧关闭着。

“原来做梦了……”

可这梦太真了，甄宓甚至能记得袁熙袖口上绣的云纹，记得他说话时嘴角的那道浅浅的笑纹，仿佛他刚才真的坐在这里，身上的余温还没散去。

甄宓怔怔的坐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朝门外问道：“什么时辰了？”

守夜的婢女在外间应声：“回夫人，已是寅时了。”

“知道了，你也歇着吧！”

甄宓重新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睛，借着皎洁的月光，望着帐顶上绣的并蒂莲，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那年她十五岁，袁家派人来登门提亲，她躲在屏风后头偷看，只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公子端坐堂中，与父兄说话不疾不徐，举止从容，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三个月以后，甄宓嫁进袁家，才知道他的好不只在皮相。

袁绍三个儿子，大哥袁谭与三弟袁尚为了争嗣斗得你死我活，唯独袁熙夹在中间，两边都不肯得罪，谁有难处他都去帮一把。

旁人说他软弱，没有主见，甄宓却知道，他只是不愿意看着兄弟相残。

他待下人宽厚，待她更是体贴如微。

天冷了会叮嘱婢女给她添衣，出门远行会托人捎回来河北的新茶，那两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

官渡一战，袁家元气大伤。

袁绍病死，兄弟反目，曹操趁势北上。

建安九年八月，邺城破了，她和婆母刘夫人缩在后堂，蓬头垢面，瑟瑟发抖。

然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提着剑闯了进来，来的正是她现在的丈夫曹丕。

甄宓闭上眼睛，不愿再往下想，可那些往事却由不得她。

起初，她也想过认命。

乱世之中，一个女人家能活下来就已经不容易了，还能挑什么？

她告诉自己，既然嫁了曹丕，就好好跟他过日子，孝敬婆母，生儿育女，把前尘往事都忘了。

她也确实尝试过忘掉袁熙，可日子久了，她逐渐看清了曹丕的真实面目。

他心胸狭窄，疑心极重，脸上常常挂着笑，心里却不知在盘算什么。

他对外人如此，对自己的亲兄弟同样如此。

曹植不过写了几首好诗，得了先王几句夸赞，他便把人家当成了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这样的丈夫，甄宓实在没法让自己爱他，她觉得自己的性格与他完全是两个极端。

后来，曹丕的心思越来越多地放到了郭氏身上。

那个女人出身寒微，却极会揣摩人心，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甄宓早就看出来了，郭氏在曹丕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懒得去争，也不屑去争。

去年曹丕登基，没有立她为后，连一个名分都没给，反倒把郭氏封了贵嫔。

朝中上下议论纷纷，她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气都生不起来了。

今年开春，她请求回邺城定居。

曹丕干脆的准了，连面都没见，只派了个黄门传话。

那时候她就想明白了，这辈子就这样吧，在邺城守着这座空宅子，吃斋念佛，了此残生。

不知怎么的，甄宓又想起了曹植。

那个比自己小九岁的小叔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躲在卞夫人身后，偷偷打量她这个新嫂嫂。一转眼，他也三十岁了。

她在曹植身上，能看到袁熙的影子，一样的善良温润，一样的不善于算计。

只是曹植比袁熙狂放得多，恃才傲物，嗜酒如命，醉起来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曹操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世子之位传给了曹丕。

可不管怎么说，他至少不像他哥哥那样，把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当成贼来防。

前些日子，曹植托人从鄄城捎来一只肥羊，被人报到洛阳，曹丕便借题发挥，说她与小叔私相授受，不守妇道。

甄宓想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罢了、罢了，你爱怎么说随你！”

炭盆里的火星一点点暗了下去，窗外的风声也渐渐小了。甄宓裹紧了锦被，不知不觉又沉沉睡去。

西边的天际刚刚透出一线鱼肚白，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

贴身婢女阿绣推门冲了进来，连鞋都没顾上穿好，脸色煞白，气喘吁吁的道：“不好了，府邸被人围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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