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洛神遗梦，香消玉殒
甄宓一下子惊醒过来，撑着身子坐起：“什么人？”
“是……是洛阳来的禁军，前后门都堵上了，领头的是个黄门，说是奉了圣旨。”阿绣的声音都在发抖。
甄宓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有露出慌乱之色，掀开锦被下了床。
“替我更衣。”
阿绣手忙脚乱地从衣架上取来一件素白中衣，又拿了件玄青色的曲裾深衣，替她穿戴整齐，系好腰间的丝绦。
甄宓来不及梳头，只用一根木簪把长发草草绾起，便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满了披甲执戟的禁军，把各个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府里的婢女、仆从挤在墙角，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胆子小的甚至已经哭出了声。
院子正中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黄门侍郎，身材精瘦，身穿绛色官服，手里捧着一卷黄绢。
看到甄宓出来，他上前一步，弯腰行礼：“奴婢黄门侍郎李康，奉陛下之命，前来宣诏。”
甄宓站在台阶上，神色平静：“李侍郎一路辛苦，宣吧！”
李康展开黄绢，清了清嗓子。
甄宓依礼敛衽，缓缓跪在了阶前的青石上。
“诏曰：甄氏诋毁天子，诅咒社稷，怨望不臣，无母仪之德，着即赐死。”
李康念得很快，念完之后便把诏书合上，不敢去看甄宓的脸。
院子里一片哭声。
阿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甄宓的胳膊哭喊：“夫人冤枉啊，夫人从来没说过这些话！”
甄宓没有辩解，也没有落泪，甚至连害怕都没有，仿佛早就知道结果一般。
“妾身谢陛下赐死！”
她起身接过李康手里的圣旨，忽然就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梦。
显奕说，他来接自己回家。
原来那不是梦，他是来给自己报信的，或者这是自己死亡之前的预兆，
甄宓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心中万念俱灰。
她知道曹丕的为人，这个男人一旦动了杀心，就会心如铁石。
什么诋毁天子、诅咒社稷，不过是个理由罢了，肯定又是郭女王那个恶毒的女人在中伤自己。
曹丕既然派虎贲从洛阳来到邺城，就算自己喊破喉咙，就算把卞太后请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些年活的这越来越憋屈，甄宓反而觉得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让她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儿子曹叡。
这孩子今年十七岁了，生得聪明睿智，性格却有些沉闷，平日里话不多，心思都藏在肚子里。
曹操在世的时候最疼他，常把他带在身边教导栽培，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只可惜武皇帝已经不在了，如今自己一死，他在洛阳就再也没有人护着了。
曹丕本就怀疑他的血脉，郭氏又一心想要让自己的养子上位，叡儿往后的日子，只怕会越发艰难……
想到这里，甄宓的眼眶忍不住红。
可她很快把泪水忍了回去，缓缓开口：“李侍郎。”
“奴婢在！”李康低着头，不敢抬眼。
“可否宽限片刻，容我梳洗打扮一番，让我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世界。”
李康闻言，忍不住在心底叹息。
曹丕的吩咐还在耳边“披发覆面，以糠塞口”，这是要让她到了九泉之下都见不得人。
但这番话，李康实在不忍心开口。
就让她以为自己走的干干净净，死后洪水滔天，她又怎能知道？
“既然如此，那就给夫人半个时辰，奴婢在院子里候着！”李康怀抱拂尘，故作冷血的说道。
“多谢！”
甄宓转身走回房间，让阿绣关上房门。
她回到妆台前坐下，取下木簪，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下来。
阿绣拿着象牙梳子，一边哭一边替她梳头，手抖得厉害，梳子几次掉在了地上。
“别哭了。”甄宓从铜镜里看着她，轻声说道，“哭花了眼睛，就没法给我梳头了。”
阿绣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把头发一缕一缕地梳顺，挽了一个高髻，插上一支金镶玉的步摇，又在两侧各簪了一朵绢花。
甄宓打开妆奁，取出铅粉，仔细的敷在脸上。又用黛笔描了眉，蘸了胭脂点在唇上。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赴一场隆重的宴会。
镜子里的女人，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依旧白皙细腻。
三十八岁的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
甄宓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了当年在袁府出嫁时的情景。
那天母亲也是这样替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白发齐眉，她这辈子是等不到了；儿孙满地，也等不到了。
等来的，只有三尺白绫。
妆容画好，甄宓又让阿绣从箱笼里取出一套崭新的衣裳。
那是她压箱底的一件绛紫色锦缎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金线绣的缠枝纹，是当年先帝在世时赏赐的，她只穿过一次。
阿绣替甄宓换上衣裳，又在腰间系上一条玉带，带下垂着一对白玉环佩。
一切收拾停当，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院子外面的人并没有催促，甄宓心里很感激。
化着盛装的她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案上还放着她这些日子抄写的佛经，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窗台上摆着一盆菊花，是前几日阿绣从园子里移过来的，开得正盛。
她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纸笺上写了一行简短的诀别书，折好递给阿绣。
“这个你收着，将来若有机会见到叡儿，替我交给他。”
阿绣双手接过，泪水盈眶：“夫人……”
“告诉他，好好活着，别跟他父亲顶嘴。”甄宓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再告诉他，娘不怪任何人，也不要让他想着替我复仇，好好活下去！”
“嗯。”阿绣使劲的点头。
甄宓拿起自己的一个首饰盒，轻轻放到了她的手里，强作微笑。
“我已经七八年没有被赏赐东西了，值钱的东西不多，这些金银你跟几个姐妹们分了吧，若是官府不为难你们，就各奔东西去吧！”
“夫人……”
阿绣再也忍不住，大声的哭倒在地。
“绣儿，夫人走了！”
甄宓没有去搀扶阿绣，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禁军看到甄宓走了出来，俱都有些目瞪口呆。
晨光从东边的屋脊上照过来，落在她身上，绛紫色的锦缎泛着柔和的光泽，步摇上的金凤随着脚步轻轻摇晃。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些禁军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平日里只听人说起甄夫人美貌倾城，今日亲眼见了，俱都惊为天人。
李康迎上前来，拱手道：“夫人……收拾好了？”
“好了。”甄宓点点头，“在哪里？”
李康侧身让开，指了指正堂。
正堂的横梁上，已经悬好了一条三尺白绫，下面摆着一张矮凳。
甄宓看了一眼，迈着端庄的步伐走了进去，看上去犹如赴宴的贵妇人。
她在凳子前停下脚步，面带微笑地朝着北面敛衽施礼。
那是她娘家中山无极县的方位，那里埋葬着她的父母。
那里也是幽州的方向，是埋葬她前夫袁熙的地方。
“儿啊，娘走了！”
甄宓抬腿踩上矮凳，伸手握住了白绫，嘴里轻吟。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吟到这里，她不再往下念了，把白绫绕过脖颈，打了个结。
“李侍郎，有劳你了……”
李康咬了咬牙，迈步上前，一脚将凳子踹开。
堂上的白绫猛地绷紧，那道绛紫色的身影在半空中挣扎了几下，环佩叮当作响。
片刻之后，便慢慢没了声息。
“夫人！”
院子里的哭声陡然大了起来，几十个婢女纷纷哭倒在地，泣不成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李康命人把甄宓的遗体放了下来，平放在铺好的草席上。
他转身走到院中，扫了一眼那些哭成一团的婢女仆妇，沉着脸吩咐。
“所有下人，即刻收拾东西离开此处，各自回家，今日之事，谁敢在外面多嘴一个字，陛下的刀可不认人！”
那些下人哪里还敢多问，哭哭啼啼地收拾了包袱，被禁军押着出了府门。
阿绣死活不肯走，抱着门框哭喊，被两个禁军架着拖了出去，怀里还紧紧揣着那张素笺。
府里的人撵干净了，李康又命禁军守住前后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随后，他派人去城里的棺材铺买来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椁，连同寿衣、明器一并抬进了府中。
入殓的时候，李康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小黄门。
他蹲在草席旁，看着甄宓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犹豫了很久。
陛下的旨意，是要披发覆面，以糠塞口。
这件事若是不做，被人报到洛阳，自己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
可若是做了……
李康闭了闭眼，伸手解开了甄宓的发髻，取下那支金凤步摇，让长发散落下来，覆住了她的面容。
随后，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小撮谷糠。
李康摇头叹息一声，使劲扒开甄宓的嘴巴，将布包里的谷糠全部倒了进去。
做完之后，李康跪倒在地磕头。
“奴婢也是身不由己，夫人到了九泉之下，莫要怪奴婢。”
随后，棺椁被迅速封好，当天傍晚便抬出了府门。
没有人任何送行的亲眷友人，只有李康骑着马跟在后面，身后带着两百禁军，一路出了邺城西门，往城外的荒岗上去了。
秋风卷着枯叶，在送葬的队伍前后打着旋。
路边田里刚收完谷子，只剩下一片片枯黄的稻茬。
几个在地头拾穗的农妇远远看见这支队伍，吓得赶紧躲进了田埂后面。
棺椁入土，禁军挥锹填坟，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土丘，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立。
李康站在坟前，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临行前陛下那张铁青的脸，又想起今天早上那个穿着绛紫色锦缎，从晨光里缓缓走出来的绝美女人。
“自古红颜多薄命，无情最是帝王家！”
李康叹息一声，翻身上马，带着禁军连夜往洛阳赶路。
邺城北边那座昔日的世子府，从这一天起，便彻底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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