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想与大汉议和，就让曹丕自去帝号
扬水渠上，秋水微凉。
四艘艨艟一字排开，由东向西缓缓而行。居中那艘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赤色大旗，旗角被江风卷起，猎猎作响。
刘备立在船头，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头戴通天冠，腰间悬着那柄随身多年的双股剑。
孙乾、简雍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陈到按剑立在舱门口，目光不时扫向两岸的芦苇丛。
刘备这次出门，乃是去竟陵巡视。
关平在布置很合他的心意，城外沿江立了两座水寨，寨前打了两排木桩，桩上挂着铁索。
吴班北上时留下的两艘楼船停泊在内湾，船上的弩手操练得有模有样。
经过修缮加固之后，竟陵这座小县城的城墙已经达到了四丈的高度，堪比郡城的规模，再与水寨互为犄角，可谓固若金汤。
刘备看过之后十分满意，临走时拍着关平的肩膀说了一句：“坦之有乃父之风，有你守卫江陵的北大门，朕放心！”
秋风中，刘备伫立船头，望着眼前开阔的水面，忍不住开口感慨。
“这条渠修得好啊！”
前些年他从这里经过时，渠面最窄处不过四五丈，水浅得能看见渠底的淤泥，连小舟都得小心翼翼。
如今渠面拓宽了两倍有余，两岸的泥坡夯成了堤岸，几处急弯也被削平。
今年夏秋两季雨水丰沛，渠中水深丈余，前些日子吴班的船队就是从这里北上，连楼船都能通行无阻。
简雍捋着胡子笑道：“当初范阳公要花两千万钱疏浚这河道，公衡还跟他争了半天，说是耽误春耕。如今看来，这笔钱花得太值了！”
刘备抚须赞同：“就算是再花两千万都值得！”
这条渠是刘封一力主张修的，钱是刘封找孙权和曹丕讨来的，人是刘封让黄权雇来的。
如今渠修成了，江陵的船队进入汉水只需要航行一百多里即可，还可以直接北上抵达襄阳，全程六百里。
而在此之前，扬水渠无法通行大船，船队想要去襄阳，就得顺着公安向下，经过巴丘、赤壁，再从夏口北上进入汉水，全程一千三百里，比去武昌还要远。
只是，刘备的心里却隐隐有些不舒服，说不清道不明。
竟陵是刘封修建的，扬水渠是刘封疏浚的，襄樊是用刘封打下来的巴丘换回来的，公安当初也是刘封夺回来的。
甚至就连现在正在扩建中的昭陵郡，也是刘封提议设置的。
荆州的一城一池、一渠一堤，似乎到处都打着刘封的烙印，这个养子对荆州的影响力似乎已经在自己之上。
刘备并不是嫉妒刘封，只是为阿斗担忧。
刘备心中明白，阿斗虽然还未成年，但也是十五岁了，他的潜力肉眼可见，远远无法与刘封相提并论。
“公毅啊公毅，并不是为父对你苛刻，而是这大汉的江山不只是我刘备一个人的。
大汉的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朕如果把他交到了异性血脉手中，有何颜面到九泉之下见高祖与世祖？
如果是万贯家财，朕也就给你了，可这是大汉的社稷啊……”
刘备在心中喟叹一声，收起杂乱的思绪，转而想起了前几日收到的两封书信。
其中一封由诸葛亮从上邽发来，另一封是刘封从秦岭深处派人送来，
诸葛亮在信中说，上邽城中粮尽，每日都有上百魏军缒城出降，郭淮已经是穷途末路，投降只是早晚的事。
这一个月里，诸葛亮分别任命了天水、南安、陇西三郡太守，又把广魏郡撤了，并入天水郡统一管理，要不然官吏不太够用。
另外，马超在金城郡境内与徐晃迎头遭遇，爆发了一场遭遇战，并依靠骑兵优势斩杀两千魏军，小胜一场。
徐晃自知无力解上邽之围，随后引兵退入金城，多半是想在那里设防，固守凉州，挡住汉军西进之路。
诸葛亮在信末建议，眼下已近十月，陇右天寒，补给一日难过一日。
最好在迫降郭淮之后停止用兵，在陇右屯田休整，安抚羌氐百姓，等明年开春再图凉州。
刘备对此深以为然，当即下诏任命诸葛亮兼领雍州刺史，率大军驻守陇右，就地屯田。
相比诸葛亮的捷报，刘封的书信则写得十分简短。
堵河口的营寨已经扎下，张辽的粮道已经被切断，关羽与黄忠在上庸城下合兵，只等吴班率军赶到，便可全歼张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一句建议，连个“儿臣以为”都没有。
刘备看完了刘封的书信，心中反而有些歉疚。
他知道刘封看懂了自己意思，所以他这次什么建议都没有提，只是单纯的汇报军情，没了从前的那种热情与细心。
这让刘备有些不适应，忍不住在心底问自己，难道是朕器量狭窄了吗？
“唉……等陇右之战结束了，再给公毅晋升郡公吧，这次拿下陇右，似乎他又是头功。”
就在这时，陈到忽然开口，指着前面说道：“陛下，对面有船过来了。”
刘备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水面上一艘小船顺着水渠疾速驶来，船上七八名桨夫奋力划桨，船头站着一个穿皂色公服的小吏，远远的朝御舟挥手。
护卫的艨艟迎上去盘问了几句，随即放那小船靠了过来。
小吏攀着船舷登上御舟，在刘备面前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小人奉黄太守之命前来报信。
今日清晨，江陵来了一名使者，自称从洛阳奉了曹丕之命前来，要面见陛下商议两国停战之事。
黄太守已将其安置在驿馆，派人严加看管，特命小人前来禀报陛下。”
刘备一脸意外：“曹丕派来的使者？”
“那使者持节而来，自称名叫程武。”小吏介绍道。
“程武？”孙乾在一旁低声道，“应该是程昱的儿子。”
刘备冷哼一声，袖子一甩：“曹丕篡汉自立，与朕不共戴天，朕与他有什么好谈的？你回去告诉黄公衡，把那使者赶出江陵，让他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若非朕有好生之德，定然将他人头留下！”
“遵旨！”
小吏不敢多言，转身就要离开。
“且慢！”
简雍咳嗽一声，开口说话：“陛下息怒，曹丕这个时候派人来议和，必是被我军打的疼了，被迫低头。陛下且听听他说什么，也好摸一摸曹丕的想法。”
孙乾也拱劝谏：“宪和说得有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还能探探曹魏的虚实，不如听听使者说什么再做决定。”
刘备抚须沉吟，脸色稍稍缓和：“也罢，朕倒要看看曹丕能给出什么筹码？”
陈到随即大声传令：“加快速度，傍晚之前返回江陵。”
下午申时，四艘艨艟顺利的在江陵码头靠岸。
刘备在随行人员的簇拥下回到行辕，换了一身玄色衮服，戴上衮冕，下令带魏国使者程武来见自己，同时把在江陵的文武官员召来旁听。
很快，黄权、伊籍、向朗、郭攸之等官员陆续赶到，从零陵回来的蒋琬、张嶷，以及从昭陵回来的马忠也奉命前来。
在陈到的部署下，五十名白毦兵立于堂外，一个个按刀而立。
“宣魏国使者程武觐见！”
陈到扯着嗓子大喝一声。
片刻之后，年近五十的程武手持旌节，表情凝重的走进大堂。
他在堂中站定，将旌节交给随从，朝着刘备长揖到地。
“大魏使者程武，见过汉帝！”
刘备正襟端坐，一脸凝重：“你是程仲德的儿子？”
“正是家父。”程武道。
“你父亲当年劝曹操杀朕，朕一直记着！”
刘备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如今你来江陵，就不怕朕拿你的人头祭旗？”
程武神色不变，不卑不亢的回答。
“家父那是为主尽忠，若武皇帝当年在许昌杀了陛下，说不定大魏已经统一天下。
陛下乃是英雄豪杰，有吞吐宇宙之量，想必不会与已故之人计较。
至于外臣这颗脑袋，陛下若是想要，尽管拿去就是。只是请陛下听完外臣带来的话之后，再杀不迟！”
刘备忍不住抚须大笑：“哈哈……有胆量，有几分你父亲的风采，莫非你这胆子是吃人练成的？”
程武顿时脸红，急忙否认：“此乃世人以讹传讹，家父从未做过此事，请陛下勿要听信谣言！”
刘备冷哼：“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先说一说你此行所为何来？”
程武直起身子，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主有三件事，托外臣转告陛下。”
“其一，陇右天水、南安、广魏、陇西四郡，我主愿意割让给大汉，从此划陇山为界，两国互不侵犯。”
“其二，请陛下放还上邽的郭淮与上庸的张辽所部，两国就此罢兵。”
“其三，孙权反复无常，先降魏后叛魏，先盟汉后骗汉，此等小人天下共弃。
我主愿与陛下联手，东西并进，共伐孙权。事成之后，江东之地两国平分。”
话音一落，堂上一阵骚动。
张飞不在，否则这时候怕是已经跳起来骂娘了。
刘备听完，抚须大笑。
“天水、南安、陇西已经挂上了我大汉旗帜，太守都是大汉丞相任命的。广魏郡已经被撤了，并入天水。
这四郡本就在朕的手里，曹丕拿朕的东西来跟朕做买卖，这算盘打得好啊！”
堂下众臣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曹丕的脸皮比孙权还要厚啊！”
程武脸上有些挂不住，依旧强作镇定：“郡县虽在陛下手中，但若我大魏不认，陇右便永无宁日。
关中尚有曹子孝大将军的十余万兵马，凉州有徐晃将军坐镇，陛下想要安心屯田，只怕也难。”
刘备笑容一收，面色变得严厉起来。
“你回去告诉曹丕，郭淮的兵马，张辽的兵马，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上邽的两万人，朕要全部收降；上庸的五万人，朕要让他们葬身汉水！”
“曹丕若是真想让朕放他一马，那就让他去了帝号，把玉玺交还给汉室，自缚双手来江陵请罪。
朕念在他父亲当年对朕有些情分，或许可以封他一个侯爵，让他在洛阳颐养天年。”
这话说得极重，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程武深吸一口气，并没有被刘备的气势压倒，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陛下这话，外臣可以一字不差的带回洛阳。但外臣斗胆，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请陛下一听。”
“讲来！”
“陛下与我大魏血战，东三郡、陇右连番厮杀，大汉的精兵猛将，如今都在西线北线。”
程武抬眼扫视堂上众人：“敢问陛下，荆州现在还有多少兵马？”
堂上没人接话。
程武继续说道：“孙权是什么人，陛下比外臣清楚。当年他背盟偷袭荆州，害得关云长将军险些丧命麦城。
今年他拿我大魏让出的襄樊，骗走陛下的长沙与巴丘。陛下以为，他拿了巴丘、占了长沙，就会心满意足？
陛下在陇右打得越顺，孙权心里就越怕。怕到一定地步，他便会铤而走险。
陛下与我大魏打得难解难分，孙权在背后捅一刀，到时候陛下是救上庸，还是救荆州？”
程武顿了一顿，长揖到地，语气恳切。
“就算陛下决意要讨伐大魏，也该先除掉孙权这个言而无信之徒，免得腹背受敌。
外臣这番话，不是替我主求饶，而是替陛下着想。还请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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