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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羊头签


明枝心中一沉,面色却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平静如初。

此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出差错。

此后三天,明枝只是让人盯着门口陌生的面孔。

三天,有时的陌生的行商经过,有时是脚步蹒跚的老人靠近,而他们无一例外,都在探听边关小馆的事情。

明枝提前叮嘱过人,所以他们的嘴巴很严。

也反向得到一些消息。

这些人似乎是刚刚来凉州的人,不是之前的那波人。

明枝在夜里把这件事告诉段钊,指尖微微收紧:“他们似乎还在盯着,轻易也不靠近,就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种感觉跟之前盯梢的人还不太一样,之前的人是不确定,所以想要探听消息。

这一波人则是好像知道人在,只是想确认地方。

段钊闻言,眉峰骤然皱起。

阿悔的事情本就做得隐密,知道此事的人不多。

凉州这边,知晓此事的人屈指可数,轻易不会泄漏。

倘若如此的话,不是他这里出意外,走漏消息,那就是原来废太子府中有什么变故发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段钊握着明枝的手,声音沉沉,“他们只要不靠近,就是还不确定。”

如若真如他之前所料,那么就是京城那边的人在探听。

他们只探听而不行动,就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比如,他们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只要没有证据,那么的话,就可以应对。

“明日,让人去西市那里守着,看看他们想做什么。”段钊还是考虑得周全,停顿片刻,继续说,“不过,阿悔那边,此事也该告诉他。”

不然,若是有人以身世为由,将他引走,现在做的一切将毫无意义。

如若不是迫不得已,明枝其实是不想这么做的。

但是眼看事到临头,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人警惕,再瞒着也没用意义。

“可以。”明枝颔首,“等过完年,就跟他说。”

段钊点头,将人轻轻搂过来。

夜色逐渐变深。

过年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更靠近。

临近年节,凉州城里到处都是年味,街边各种卖年货的摊子。

商队也从南边运来红纸,鞭炮,让整个城市的年味更加充足。

二十八,一大早明枝就跟段钊一起将新的春联挂到墙上。

除夕这日,霍英则是一早就带着明蔓阿悔一起来给明枝帮忙做年夜饭。

楚嬷嬷虽然觉得这样于礼不合,可是凉州城里,段钊也就霍英这一个长辈,且他自己也愿意就没说什么。

年夜饭这顿,因为有很多人的帮忙,做得很快。

沸腾冒着热气的香辣冒烤鸭,色泽油润明亮的西域烧鸡,软糯绵密的黄金南瓜条,颇具地方特色的手抓羊肉,麻辣手撕兔,撒子卷肉饼……

饭菜一出,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窗外天寒地冻,屋里热气腾腾,明枝夹了一口香辣的冒烤鸭,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段钊见她被辣的哈气,无奈一笑,将一杯葡萄酒递给她。

上道!

明枝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看着他的眼睛就是这么说的。

投桃报李。

明枝夹了一个黄金南瓜条,放到段钊的碗里,然后冲他眨眨眼睛。

段钊看到碗里的南瓜,眼底含着笑意,张嘴咬下。

明枝唇角微扬。

“阿姐,你在笑什么?”明蔓看到,张嘴询问。

“没什么,你赶紧吃你的饭,这么多饭还不够你吃的!”明枝轻咳一声,然后作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明蔓鼓鼓嘴,冲她做鬼脸。

明枝撇撇嘴,转头给阿悔包了一个肉饼,对他说:“来,阿悔吃,梅菜扣肉饼,这东西不给幼稚的人吃!”

“不行,阿姐,你给阿悔哥哥,也要给我!”明蔓奶声奶气说。

“不给!”明枝装听不到,“谁刚才冲我做鬼脸来着?”

明蔓低头,小声说:“阿姐,我错了!”

明枝这才扬了扬嘴角,心道:小样,她还制服不了人!

一旁的段钊看着这个模样的明枝,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

这就是他想要的安稳!

除夕过后,西营也给苦役们放了天假。

明震文难得出来,也是第一次去明枝的饭馆。

因为过年期间,边关小馆关门,所以没有什么客人,所以他看过后,便跟霍英去后面。

路上,正好撞到阿悔在读书。

“这就是阿悔,读书很有天赋。”霍英小声跟他介绍。

早在之前,明震文就听说过,明枝来租店铺的时候收留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

凉州,似这样的孩子并不少,所以他没有多想。

只是今日终于见到,又听他读书很有天姿,这才来了兴趣。

霍英也出声,叫阿悔过来。

阿悔听到声音,放下书本,抬头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好,然后垂手行礼。

“阿悔,这是明伯父。”霍英给他介绍。

“明伯父。”阿悔从善如流地称呼他,态度恭谨。

明震文本来还是一脸温和,可是等看清楚阿悔的那张脸,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僵住。

他瞬间犹如被定在了原地,目光紧紧地盯着阿悔看,一动也不动。

这孩子的眉眼轮廓,鼻尖,甚至那看着人时的神态几乎都跟……

一次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嘴唇翕动,下意识地要大叫出口来。

“震文,你怎么了?”霍英看出他的异常,出声询问。

这一声呼唤将明震文叫醒,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震惊与慌乱,连忙收敛表情,对她说:“没事,只是猛地想起一些往事。”

霍英也没多想,只当他又想起从前的事情来。

“阿悔,你明伯父曾经读书还算不错,若是有问题,今日尽管拿来问他。”她对阿悔说。

阿悔点点头,然后垂下头去。

刚才明震文看到他时的惊讶震撼还有那份慌乱,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敢确定,从前并没有见过明震文,所以,明震文是在透过他看到了谁?!

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早就让他比寻常孩子的观察力更加敏锐。

明震文看到他的眼神中,那一瞬间的惶恐,像一根针,悬在他的心上。

这,会跟他的身世有关系吗?

阿悔心思复杂,不过,面上依旧不显,恭谨点头:“多谢明伯父!”

等明枝得知明震文已经“阴差阳错”跟阿悔见过面时,已经是下午的事情。

明震文指导过阿悔读书后,对于他的天姿更加了解。

这样的天姿,他曾经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明伯父?”阿悔看他出神,轻声唤他。

明震文回神,看着他指的句子,解释起来:“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就是说,君子慎重对待那些取决于自己的事,而不去羡慕那些取决于上天的事,因此每天都能进步;小人舍弃那些取决于自己的事,却指望那些取决于上天的事,因此每天都在退步。”

阿悔听完解释,若有所思,眸光微亮。

“荀子不是讲究性恶,为何会提倡君子?”他问。

“何谓君子?”明震文在他一旁坐下,径直看着他。

“君子就是……”

明枝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个人教学相长的画面。

“还要过去吗?”被提过来的明蔓小声问。

“过去,让你跟着一起读书?”明枝不答反问。

明蔓眨眨眼睛,以无声的沉默表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不去。”明枝决定还是稍微缓一缓,让她想想这事儿该怎么说。

晚上,难得跟明震文一起吃饭。

明枝大显身手,做了一道既考验手艺又考验实力的羊头签。

“羊头签”,并不是牙签羊肉,而是羊肉卷,它的做法特别复杂,需要用猪网油把羊头肉卷起来,再用热油油炸。

这一道经典的汴京菜,在后世也很闻名,不过,它的做法看似简单,实则却很费功夫。

先要取羊头最细嫩的羊肉,剔除筋膜,切做肉丝,再用姜末橘皮胡椒腌制提鲜,接着用薄如蝉翼的猪网油把羊肉丝卷起来,裹一层鸡蛋面封口炸制。

炸制也费功夫,不仅要把内里炸透,还不能使外皮过糊。最后捞出来,沥去多余油脂,斜切成小短筒,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羊头签”。

明震文在汴京时,就最好这口“羊头签”,看着明枝端上来的这道菜,他轻轻哼了一声。

这是心虚了!

“你哼什么!”霍英掐了他手臂一下,没好气地说,“不是知道你喜欢,她会费功夫做这道菜!”

明震文被掐得胳膊疼,但是也不能说什么,属于典型的有苦不能言。

明枝当然注意到了霍英的小动作,不过,也没有阻止,就当作看不到,笑呵呵地将菜推过去:“阿爹,尝尝我做的羊头签,味道如何?”

明震文点点头。

账,等下肯定是要算的,不过这道菜,也是要尝的。

他拿起筷子,当即夹起一段。

羊头签很酥脆,轻咬一口,外面的面衣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里头的猪网油早已经融化,把油脂完全渗透到了羊肉中,提前腌制过的羊肉一点异味都没有,只有胡椒的麻和橘皮的清香。

“阿父,配着旁边的蘸汁一起尝尝。”明枝笑着说。

明震文又夹起一段,配着旁边的葱韭一起吃,酸香清爽的蘸汁瞬间化解了油脂的腻味,一口美味。

比他曾经在繁楼吃过的极品羊头签味道还要好上数倍。

突然,他就明白为什么边关小馆才开门几天生意这么好!

这个手艺,即便是在汴京,也是数一数二的。

明枝见他露出满意的神色,连忙询问:“怎么样?”

“比之繁楼也不差!”明震文并不是吝啬夸奖的人。

明枝闻言,轻笑一声,眉眼弯弯。

不过,即使有羊头签,该来的询问一点也不会少。

宴席刚毕。

明枝才从后厨出来,刚转过弯,就看到廊下残灯下,明震文站在那里。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专门在这里等她。

“爹,进去说。”明枝知道逃不掉,干脆也放弃逃跑。

凉州夜里寒风瑟瑟,人在这里呆着,早晚要生病。

明震文没拒绝。

进到屋里,明枝让宝果去院外面守着。

“枝枝,阿悔是不是…废太子的孩子?”明震文压着声音,小声地提问,一开口直奔主题。

他下午想过,当初废太子妃的确是宣布有孕的,只是后来传出孩子一出生就夭折。

现在想想,其中可能会有一些事情。

那张脸,那双眼睛,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明枝早就知道,既然段钊能够认出来阿悔,那么总有一天,明震文也会认出来的。

他不像霍英,只是很曾经的废太子妃有过一面之缘,他可是切切实实为废太子效过力的。

不然,这回科举舞弊的罪名也不会到他身上。

“爹,没错。”明枝慎重地点点头,将他们当时如何发现阿悔,又如何救他,最后又是如何知道他身世的事情和盘托出。

私藏废太子遗孤,这个事情是多么重大。

明震文看着一眼清澈的明枝,真的很想跟收拾儿子一样收拾一下女儿。

但是他做不到。

“此事何等重要,你跟女婿,竟然说收留就收留了。”一旦被三皇子党得知此事,废太子遗孤的命不知道还能否保住,但是他敢肯定,她的命是不能保了。

她竟然知道这么大的皇室秘闻,就算是三皇子容她,怕是皇上都不会容她。

“那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阿悔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吧,阿爹,你不知道,我们看到阿悔的时候,凉州天已经很冷了,他就穿着一身单衣,饿得皮包骨头,感觉随时要死的样子。”明枝扯扯明震文的手,故意把语气放弱一些。

明震文当然能够想象到当时的画面。

不过,他把明枝的手甩开,板着脸一脸严肃地说:“我说的是这个事吗?”

明枝当然知道他不是在责怪救人的这件事。

但是,避重就轻,人之常情。

她只能装作听不懂,对明震文说:“那父亲说的是什么事?”

闻言,明震文看她一眼,直奔主题:“有没有人知道阿悔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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