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西域烤馕
军帐外面,郭开宁看到出来的方丞,微微挑眉:“说完了?”
“嗯。”方丞应了一声。
郭开宁拉着他往粮库那边走,又随口问:“刚才段钊留下你说什么事?”
方丞想到刚才的事情,扯了扯嘴角,笑道:“说了些让人好笑的事。”
“?”郭开宁没有听明白。
“没什么。”方丞含糊道,“赶紧去粮库,点一下粮食。”
两个人这才在夜色中,往军营粮库的方向走。
军帐里的段钊在处理好所有军务后,遣退左右,换上一身常服,在朦胧夜色中,直奔营本帐而去。
院子里有些黑,明枝正在收拾案上晒干的杂粮。
听到敲门声,不由得一愣,然后上前开门。
皎洁的月光下,段钊站在门口,精致的眉眼被月色衬托的更加深邃。
明枝一怔。
之前从未注意过,他竟然长得有几分胡人的血脉。
段钊注意到她的目光,稍微有一些不自然,轻咳一声。
“大人,请进。”明枝收回目光,让开一步,请他进来。
“深夜叨扰霍夫人,不太合适,不如一起去外面聊聊?”段钊说。
明枝思索片刻,就答应下来,然后小步走到屋中说明情况后,拿着一件厚的外衣跟段钊出来。
夜里风冷,墙角的野草被吹得一颤一颤的。
段笑与明枝并肩而立,然后稍微侧身,缓缓道出来意。
“西营不日将有大军深入沙漠作战,荒漠千里,没有补给,寻常的军粮难以久存,军中有意,让你帮忙制作沙漠行军的干粮,不知你可否愿?”
“作为回报,若是沙漠此行,大军得胜归来,莫将军允诺,可以除去你身上的罪籍。”
明枝站在月光之下,听到他的话,指尖无意识的攥紧衣袖。
除去罪籍?
回报竟如此大!
说实在话,这个允诺的确令人心动,但是却有令人顾虑重重。
军粮之事牵扯,关系重大,沙漠行军作战,亦是生死攸关,命悬一线的事情,若是此战得胜,这个允诺当然值得,但若是失败呢?
一面是近在眼前的希望,一面是悬而未定的风险。
虽然是一个选择,但是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如果是大人,会答应吗?”明枝攥紧拳头。
段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侧过身说:“何大人最近似乎在调查明大人的旧案?”
明枝一顿。
“流放的罪犯想要除籍,需要交由刑部特批,递交刑部后,圣上可能会过问。”段钊说,“所以自来,罪奴赎籍一事困难,难并不是因为银钱难凑,而是能在圣上过问一事。”
“地方为何要允许罪奴赎籍?此罪奴又为何能赎籍,都是问题。”他的话有些直接,“因此,凉州西营能够赎籍的人很少,而那些能够熟悉的人大多数都是重新在战场上杀敌立功之后得以赎籍。”
明枝掀起眼皮望向他。
此刻的段钊带着一些威严,眉宇之间严肃无比,可是眼神却依旧坦诚。
“立功…赎籍,原来是这样!”明枝小声地重复一遍,然后,松开拽紧衣袖的手指,“军营何时需要?”
她的决定做得很快。
至少比段钊想象中的速度要更快,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赞叹,很快又压下。
“后日一早出发,所以明日就要做出来。”
时间很紧!
可是,明枝也知道,如果不是时间紧任务棘手,莫苍凉也不会给出除去罪籍的允诺。
“我明日就做。”她说。
“若是需要什么食材器具,尽管提出,军营尽量供给。”段钊轻轻颔首,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月亮,然后目光又落在她的脸上,“有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明枝望着地上斑驳的月光,思索着什么东西可以在大漠中做军粮,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只点点头。
夜风又起
回到家中。
明枝将这件事情告诉霍英,同时神色里还有些懊悔:“以前就没想过,赎籍竟有这么大的牵扯,若不是段钊提醒,恐怕后面也不顺利。”
“这件事情若是能做成,就先将阿娘与我,还有蔓蔓的罪籍除去。”她说。
霍英之前对于赎籍的事情并不抱希望,就是因为知道赎籍要经过刑部的这一点。
此刻听到明枝一下子想将三人的罪籍除去,莞尔:“能够除去一人的罪籍便是好事,可不敢祈求那么多。”
“若是只能除去一人的罪籍,那就先让除去阿兄的,后面再赎阿父阿娘,我与蔓蔓……”明枝计划得很好,也很自信,“后面军营肯定也需要军粮。”
到时候做一些方便面,方便粉什么的做军粮,还愁没有军功?!
霍英听她提到明斓,眼中泛起一抹水光。
明枝看她的眼睛,心头一酸,但是也只能强忍酸涩,转移了话题:“算了,还是让我想想大军在沙漠中应该做什么军。”
“大漠白日,烈日如火,夜里寒气刺骨,干粮必须要耐放。另外将士急行军,背负有限,也得轻一点,能够快速补充体力的。”霍英并不饱读诗书,但是却看了很多杂书。
杂书中,她最熟悉的就是那些游记,因此对于沙漠的基本情况也了解一些。
“要不做硬麦黍饼?”明枝之前做过一次这东西。
就是用麦子掺一部分的黍米,研磨之后压成团,压实之后烘烤做成饼。
“恐怕太过干硬,将士们会不适口吧!”霍英认为,当时那硬麦饼,就算就着热水,都还硬邦邦的。
此番将士去沙漠,没有太多水源,不适合吃这些。
“另外,还需要考虑一点,将士们还要跟人作战,必须得有一些肉食保持体力。”霍英说。
“口感要稍软一些,还要注意肉食…”明枝想着,突然想起来,现代西北景区特产之一——馕。
那可是西域胡商穿越大漠必备的干粮,经过验证的东西!
“我知道做什么了!”明枝眼睛亮亮地说。
“什么?”
…
“西域烤馕!”明枝跟陆序说,“我阿娘曾在杂书中看过,一种胡商行走大漠带的胡饼,叫做馕。它可以在沙漠之中存放十日不坏,整体又很轻,很适合大军行军携带!”
胡人,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泛畴,并不是单指某个民族,而是指大漠戈壁这一侧,西域中亚一带的各个邦国和异族的人。
类似于凉州一带,主要的胡人就有很多部族,例如卢水胡族,鲜卑族,小月氏,羌族等等。
所以胡商也是。
陆序在凉州许久,确实还听过“馕”这个东西。
“我曾见过胡商带的馕,饼身干透,又耐久放。”他的眼中带着一丝惊讶,“不过,那是沙漠那边胡人的吃食,明厨役也会做?”
明枝竟然用了霍英当幌子,也就干脆当到底。
“我阿娘博文强识,记得那杂书里面写的馕的做法,我应当能够复刻一二。”她说。
陆序佩服:“明厨役的母亲也果然聪慧!”
明枝点点头。
方丞作为督办军粮的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有在这里,才看了一眼被忽悠的团团转的陆序。
他才不信。
先不说沙漠那边的胡人会不会写书这事,就是会写书,有没有人把馕的制作方法肯写出来,就又是另外一件事。
算了,不必深究细节。
方丞想到一大早段钊特意把他叫去的那番交代,沉默片刻,抬头问明枝:“明厨役打算如何做?”
“胡商的囊中会加羊油和芝麻,用于增加风味。但是大军进入沙漠,在烈日暴晒之下,油脂容易变质,所以要调整一下配方。”明枝的思路很清晰,“做两种馕,一种是素馕,只放麦粉黍米和粗盐,烤过之后可以存放一月。另一种做肉囊,把风干的肉末,和适量的羊油放进馕里,这样做出的馕更咸香,也更能够够补充体力,不过缺点是只适合前面行军用。”
陆序常年做行军打仗的胡饼,对于将士们的口味还是了解一些的,闻言便点头:“如此甚好,两种饼,一种前期补体力,另一种耐放耐吃,适合后期用,想得很周全!”
对于制作行军的干粮来说,方丞远不如他们了解,所以也很听劝。
看几个制作干粮的人都没有意见,他便点头同意。
明枝从他这里得到肯定,转头就带着人去做。
时间紧,任务重,不能试烤,只能直接做了。
素馕,做起来比较简单。
麦粉掺上黍米粉,倒入粗盐搅拌均匀,再和成换成偏干硬的面团,微微发酵后,捶打面团,把面团压紧。
然后分成均匀的小剂子,擀成中间薄边缘略后的圆饼,用小木棍在表面搓满密密麻麻的小孔。
明枝举着小木棍,提醒众人:“一定确保孔洞贯通,这样才能让素馕饼保存的时间更久。”
赫连余就问为什么。
“这些小孔能够帮助能在烘烤的时候排除水分,水分更少,馕饼存放的时间就更长。”明枝解释。
其实,说实在话,赫连余只听懂一半。
但是当他想继续往下问时,陆序已经催促:“先学做肉馕,若有问题,等下再问!”
赫连余:……
他这语气,难道还不许人蠢笨一些反应慢一些吗?!
明枝听到陆序的话,微微一笑说:“肉馕是稍微麻烦一些,不过也确实是一些。”
陆序一开始还有些怀疑,可看到后面才明白。
这里的“一些”麻烦,的确只有一些些!
相比较素馕来说,肉馕只是多了一部处理肉料的过程。
风干过得羊肉放进石臼,反复捶捣之后压成细碎的肉末,跟少量化开的羊油一起放进面团中。
后面的步骤就跟素馕一样,等待发酵,压面排气,反复捶打,擀成圆饼……
几十个人一起上阵,速度还是很快的,没一会儿,几百张的馕全部做完。
厨帐有土窑。
土窑烧好,把做成的饼胚贴在土窑的内壁合上,合上窑口。
所有人都有些紧张的看着土窑,这是他们第一回做不是干饼的军粮。
没有人知道是否会一次成功!
土窑底下的炭火,噼里啪啦作响,声音很大,也牵动着每个人的心。
不多时,等到浓郁的麦香混着淡淡的肉香,通过土窑的缝隙漫出来时,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陆序尤甚:“闻着这味道,想来这馕饼已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些激动和惊讶。
明枝轻笑。
一旁边计算粮草边等待烤馕的方丞,闻到味道,叫来身边的人,一番耳语。
厨帐的人很多,也就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人悄悄地离开。
因为烤馕要做军粮使用,为保证它能够耐放,时间比正常做烤馕要更久一些。
一刻钟后。
“可以开土窑了。”明枝算了一下时间对陆序说。
陆序点点头,指了两个人上前去开窑。
土窑刚一打开,那股麦香就更加浓郁了。
杂役用铁钩把烤馕勾出来。
素馕色泽浅黄,表面布满小孔,干脆紧实。肉馕颜色更深,嵌着细碎的羊肉末,看起来层次更丰富。
“好!”
后面突然传来一道喝声。
众人一惊,往后一看,看到莫苍凉的身影。
“将军。”方丞起身。
其他人也跟随行礼。
人多眼杂,也妨碍做军粮的进度。
莫苍凉带着人进到里面的营帐里,方丞等跟随。
到里面后,陆序当即走上前,将素馕和肉馕分出一部分递给莫苍凉。
莫苍凉拿到饼,各自尝了一口。
素馕入口带着纯粹的麦香,只添加一点的粗盐,使得它的咸度也恰到好处。
肉馕的口感则是稍软一些,因为羊油羊肉的添加,使得它的面相含带着一股肉香,一口下去,饱腹感来得极快!
“这东西,好啊!行军路上啃上一块,浑身都有力气!”他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赞叹。
陆序微微一笑,将身后的明枝介绍给他,又说:“若不是明厨役,恐怕做不出这样的西域烤馕来!”他说。
莫苍凉因为他这一句话,才将目光落在明枝身上。
“原来这位就是明厨役!”
“见过莫将军。”明枝抬头,与他行礼以后,微微垂眸。
“明厨役,此举对西营有功!”莫苍凉点头道。
“得将军赏识。”明枝态度坦然,不卑不亢地说。
莫苍凉之前只听过明枝的名字,却未见过本人,此番亲眼看到其人,着实有一些惊讶。
这人心思缜密,手艺更是一绝,此番品性才干……
他的眼睛扫过旁边的副将,心念一动,生出几分盘算来,看着站在那里的明枝,轻笑着开口。
“说来也是缘分,本将有一故友之子,现在军中任副将,年二十四,为人踏实稳重,品性端正,尚未婚配…”
明枝:?
另外一边站着的方丞也有一些目瞪口呆。
不是。
莫苍凉,怎么会说着说着,把话题说到婚配这件事情上来。
那段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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