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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粗盐烤猪肝


明明已经从凉州大牢离开,可是,那股阴冷的潮气裹着锈味仿佛还在周围。

父兄满是伤痕的手掌,父亲过于瘦削的身体,被鞭子抽到的肩膀,阿兄受伤的腿……

一幕幕再次浮现在眼前,明枝的心就像被巨石砸中,那种悲恸的感觉再也压抑不住。

这个时候,段钊站在面前,又伸出手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明枝伸手,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臂,用力地抱住,然后将头埋在他的手臂上。

她的肩膀不停地抖动,并没有痛哭出声,只有泪水一点点地落下来,慢慢地浸透一片衣服。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

段钊冷不丁被她抱住手臂,整个身体骤然一僵,就连原本要说的话也完全忘记。

他常年持枪握剑,他的手杀过阵前叫嚷的敌军,处理过无数次的厮杀,见识过很多情况。

但是,却从来没有被这么一个小娘子近过身,更别说被抱住。

“明枝…”段钊觉得这样有一些不合适,想要提醒她。

可是刚开口说出一个名字,就察觉到明枝滴落的眼泪打湿了袖子,于是原本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的话只能全部咽回去。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但是又因为无措,只能悬在半空中,既不想推开她,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因此,段钊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生怕惊吓到她,同时跟暗处的暗卫使了一个眼色。

暗卫收到眼色退下去。

就是这样,只是在无人注意到的时候,段钊的耳尖微微泛起一抹薄红。

凉州大牢后门不远处,亲卫正要将马带过去。

只不过,人还没有走过去,才走到一半就被暗卫拦下来。

“大人现在有事,等下再把马带过去。”暗卫伸手一挡,面无表情地对亲卫们说。

大部分的亲卫都没有意见,只有一个有个人有些好奇心,问他:“大人现在有什么事?”不让他们过去。

难道是正在处理什么棘(血)手(腥)的事情?

因此不方便让他们看到。

暗卫:……

虽然他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但是面对他们的问题也表现的有些“僵硬”。

他总不能大人现在没事,只是被人搂着,动弹不得?

有没有人来救救他?!

最后,只有一句干巴巴的话:“咳咳,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

那人:……脱裤子等半天就这么一句话?!

另外一边,许久之后。

明枝起伏的心绪终于得到回落,也是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方才失了分寸,猛地松开手,向后退了退:“对不住,段大人…方才我一时失态,实在是唐突了。”

闻言,段钊垂眸,扫了一眼被她抱过的手臂,重新抬起头,沉声说:“我送你回去?”

明枝没想到他的反应并不大。

难道,因为他是在凉州呆的时间够久,所以不很拘泥于小节?不在意这件事?

其他时候,明枝总能再想想这个问题,可是现在情况特殊,过于复杂的心绪已经不适合再多思多想。

“多谢大人。”她点点头。

还有人在等消息,赶紧回去才是正事。

回程依旧是骑马,从凉州大牢返回凉州西营,一路上夜色凝重,根本看不到几个人。

明枝披着夜行衣,带着霜寒跨进院门时,霍英正倚靠在正堂的椅子上假寐,听到动静,她立刻睁开眼,满是焦急。

“枝枝,如何?一路还顺利吗?见到你父兄了吗?”

听到霍英的声音,明枝鼻尖一酸,才压下去没多久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

她强忍住身体的悲戚,将在牢中看到明震文明斓的情况一一说出来。

讲到两人的伤口,霍英的指尖紧紧地攥住了衣衫。

“不过,段大人让大夫看过他们,说那些只是皮外伤,涂些药膏过几日便会痊愈。其余的也没有大病,只是身体过虚,等到过一段时间接他们过来,补一补就好。”明枝搂住霍英说。

说到关键的地方,霍英抓住明枝的手问:“他们还得再关多久?”

“明枝这时候显得很是冷静:“苟彭卷入的是凉州粮草贪腐案,这桩大案朝廷督办,催促得紧,只要证据齐全苟彭的罪责就逃不过,这桩大案至少也要月余时间才能定下来。”

“月余?”

“至多月余,至少十日。”明枝思考周全的时候,脑中的思路非常清晰,“凉州大牢关押父兄,主要是因为他们涉及苟彭虐待罪奴案,此案只是苟彭罪责中的一个而已,并不复杂,但是官府办案也至少需要十日,没有十日出不来的。”

十天半月就已经算是官府高效。

霍英闻言,稍微放下心来,而后又想起另外一桩事:“那到时候,他们能被分到西营来吗?”

“…段大人说,他会尽量促成此事。”明枝说。

“如此一来,此事要多谢段大人。”霍英点头。

明枝颔首:“他的恩情,自然会报答的。”

除段钊的恩情外,还有何延清的恩情……

霍英沉吟片刻,对明枝说:“报恩没错,不过,这件事是事你父兄的恩情,应该让他们来报。”

“嗯。”明枝闭上眼睛说。

一晚上,从西营到凉州大牢,来回折腾一夜,身心俱疲。

霍英见状,去厨房烧了一炉热水,跟凉水混了混,端到屋里,将帕子浸湿,一点一点给明枝清理……

直到天光大亮。

明枝睁开眼睛,刚一翻身,便感觉身体仿佛散架一般。

昨天骑马,现在下半身已经不是她自己了,但是就算如此,厨帐也要照样过去做工。

从古代到现代,逃不过的牛马命!

明枝挣扎地起床,心里想得则是以后一定要翻身,不做牛马做老板!

“阿姐,你醒啦!”明蔓端着一个小托盘进来。

“嗯。”明枝应了一声,扫了一眼托盘问她,“阿娘走了吗?”

“走了,阿娘说要帮风婶子绣一个帕子,早点去缝补营,那边天光明亮,看得清楚。”明蔓回答着,小心翼翼地把托盘里的碗筷拿出来。

碗里是一份简简单单的鸡蛋汤,旁边配了一个胡饼。

明枝一看便知,这个鸡蛋估计是霍英专门跟刘婶子换的。

她们剩下的鸡蛋昨天已经被全部送给了明震文和明斓。

也不知道阿娘给钱没有?

说到钱,明枝想到已经见底的钱袋,心想还是得赶紧再挣些钱来。

不过,军营刚休息过,距离下回出去还有些远,得想别的法子。

“阿姐,爹爹和阿兄什么时候回来啊?”明蔓把筷子放下,睁大眼睛,凑过来小声地问。

明枝随手捏捏她的小脸蛋,笑了笑:“过些日子。”

“太好啦!”明蔓眼睛欻地一下亮了起来。

热腾腾的鸡蛋汤,配着胡饼,倒也管饱。

明枝用完饭,就起身去了厨帐,一到那里,先找到了赫连余。

“最近若是有人想请我做饭,尽管都应下来。”

一听她这么说,赫连余稍微惊讶。

之前,明枝对于这个做饭的事虽然愿意,但是好像没有这么热衷,不是,这么迫切吧。

他眉头一挑,问:“这么着急,你最近很缺钱?”

“之前不算太缺,现在有一些。”明枝也不隐瞒他,不过也是有些模棱两可的,对他说,“接下来估计会更缺,只要有想请的人,你尽管应下来。”

一起共事这么些天,赫连余也了解明枝的为人。

他知道,若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明枝一定会开口。

现在,既然没有开口,那就是还能撑下去。

说实在话,赫连余很是敬佩明枝。

从千人之上一朝跌落,均为罪奴,竟然也能永不放弃。

“放心,有的话肯定帮你应下来。”赫连余说。

明枝轻笑:“那中人费就还是老规矩,一次十文钱。”

赫连余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做厨帐的活。

事实上,赫连余的速度很快,第二日便给明枝带来一个消息。

他将二十文钱递给明枝,对她说:“尉迟威的朋友,也是一个精兵营的将士,想让你帮忙做几个菜,不过,他的情况稍微有些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儿?”明枝看着二十文钱,眼珠转了转。

“两个特殊,一个是韩宇他是将士,没有成婚没有军眷,所以自己住在营帐,没有做饭的地方。因此需要另外找做饭的地方做这顿饭。”赫连余说。

“另一个特殊呢?”

“他的爱好有些特殊!”赫连余说着,轻咳两句,又拿出十文钱来递过去,“那二十文是做饭的工钱,这十文钱是他另外给的。”

明枝听到前半句,想着光是没地方做饭可不叫特殊,听到后半句,才明白他的意思。

这韩宇恐怕是有些什么特殊“癖好”。

但是,看在额外给的十文钱的份上,这也不叫特殊了。

“没有问题。”明枝接过那一串铜板,点点头说,“到时候让他把食材送过来,然后一个时辰后来营外帐拿便是。”

如此一来,其实还更方便她,不用外出,更加安全。

赫连余点点头:“韩宇也是这个想法。”

明枝正好数完了铜板,数到最后又听到他这句话,抬起头说:“这个铜板不对吧!”

“不对?”赫连余诧异。

“你只收了一半的中人费?!”明枝看着他说,话虽然是质疑的话,但是语气完全不是。

“如今给你介绍生意,再好做不过,那能再收那么多钱。”赫连余一本正经地解释了他的原因。

不过,任由他说一千道一万。

明枝依旧清楚的知道,他还是因为知道自己缺钱所以才这样做的。

人人都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赫连余就是千万人中难得的会选择后者的人。

明枝没有再推辞那些铜板,慎重地同他道了谢。

…

自从那日尝过“椒盐五仁月饼”的味道,韩宇就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再尝一回。

不过,他几番搜寻,终究是没找到一块多余的月饼。

因而有些郁郁寡欢。

正在此时,尉迟威在屯田的事传到他耳中,韩宇听说此事的时候,恰好尉迟威帮赫连余问有没有人想请明枝做饭的事。

其实尉迟威一开始说的时候,有意的人还是挺多的。

可是,那些人一听,做饭工钱要三十文钱,菜蔬肉另算时,便噤了声。

尉迟威见他们几个人放弃,便劝:“凉州城去酒楼里吃一顿也要几百文,三十文钱在家里就能吃一顿媲美酒楼的饭菜绝对不算贵!”

“得了吧,尉迟威,谁不知道,你娶得娘子是商户女,嫁妆厚实,花钱这事咱们可不能跟你们比。”

“是啊,这三十文出去,能买七八个夹肉的胡饼了,花这钱干什么。”

尉迟威被他们的话气得跳脚,就差指着他们鼻子骂“没福气”。

也是这个时候,韩宇练剑回来,听到此事。

不同于其他人的犹豫不决,他的决断特别爽快。

“尉迟威,我想请明厨役帮忙做一顿饭。”

他的话一出,立刻就有人劝说:“韩宇,三十文可不是小数目,你花这钱可得好好想想。”

尉迟威听到这话,立刻就怒目瞪着那个人,硬生生地把那人瞪到闭嘴,这才转头对韩宇说:“别听他们胡扯,韩宇,老子跟你说,那明厨役做的饭,一顿三十文是真值。”

“你是不知道,那天我跟你嫂子吃的红烧肉,那叫一个肥糯可口,一口咬下去,软软糯糯,那叫一个绝!还有那个油渣,更是……”说着,他甚至还吞咽了一下口水。

韩宇被他说得也是喉结滚动。

所以,就有了如今这件请人做饭的事情。

…

明枝把赫连余带过来的菜篮看了看,看到全是肉倒是没反应,直到看到里面占据一半的大猪肝,才轻轻地笑了笑。

在家里做饭,明蔓也凑过来看,闻到那个猪肝的味,立刻捏住鼻子:“这个东西好臭!为什么有人要吃它!”

“现在臭,等下就香了。”明枝接受能力还行。

霍英已经洗净了手,走过来帮忙:“都要做哪些菜?”

“唔,这位里头放了一小块羊肉,一块猪肝,一个猪肘子,那就做三菜一汤,爆炒羊肉,粗盐烤猪肝,再来一个炖肘子,附带给他一个清肠胃的野菜汤。”明枝很利落地报出了一串菜名。

这些菜名,有的霍英听过,有的没听过,但是通过名字也能猜到一些。

爆炒羊肉是最好多的,炖肘子的做法也跟炖红烧肉没有太大区别。

三道菜里面其实比较考究的应该是那道不起眼的粗盐烤猪肝。

猪肝味道比较大,所以若是做成菜,最重要的就是前期的处理。

韩宇送来的这块猪肝应该是刚从摊子那里拿来的,上面的筋膜正清晰,明枝拿了一个小刀割去白色筋膜的地方,然后反复冲洗,又在清水里泡了半个时辰去除内里淤血,这才把猪肝擦干,进行下一步。

起锅,倒入大量的粗盐,然后把野姜拍碎,跟去腥的胡椒叶,一起用小火翻炒。

“娘,把猪肝放里面。”明枝将盐中间推出一个凹字,示意霍英放里面。

霍英照做。

明枝见猪肝放进去,这才把其他地方的盐推过来,全部覆盖住猪肝,不留一点空隙在外面。

粗盐焖烤约莫三刻钟,熄火,再闷半刻钟,掀开木盖。

“好香!”

明蔓本来正在装食盒,闻到味道,立刻凑过来。

就见明枝用木勺拨掉猪肝上的盐粒,稍微放凉后,用刀切片,一片片薄厚均匀,内里紧实,色泽综褐,闻不到半点腥气,只有盐和姜的调料香,以及猪肝的香味。

“哇塞,刚才那么臭,现在竟然这么香!”明蔓惊讶地说,“怪不得有人喜欢吃它了!”

明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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