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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抱住他……


凉州的傍晚,晚风倒是不像早晨那般冷,轻轻的,吹动墙角的野草。

段钊闻声,抬起头,看到身着粗布衣裙,鬓边落下一些碎发的明枝。

她显得有些憔悴,但是好像又很有活力。

“嗯。”他点点头。

明枝眉头一皱,想到今日传遍整个军营的“糗事”,试探地问:“段大人,所为何来?”

屯田的事情传播还是有些广的,所以,不免让人有些担心。

“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段钊的声音要比往日更低沉一些,不见平日的松弛,带着一些凝重。

明枝的心一紧。

瞬间,想到一种情况。

“可是……”

段钊缓缓点头,沉静的目光深处带着几分不忍,又尽量将情况说得克制:“已经把他们从采石矿那里带出来了,只不过……”

周围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就静了,仿佛只能听到风掠过树叶的声音。

适才,还是带着笑意的明枝猛地攥紧手指,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不过才几日,竟然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她强忍着关切没有出声,没有打断,直到听完所有的事情,眼底翻涌着心疼和愤怒。

段钊这两日连夜处理采石矿以及明家父子的事情,眼中带着一些红血丝,肉眼可见的疲惫。

他看到明枝的动作,语言一顿,上前半步,放轻声音:“不过,他们两人目前伤势还可控,不必过于担忧。”

这一趟其实就是要将一些消息告知明枝。

说实话,这种小事可以让属下来传,不过段钊一想明枝听闻此事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后,还是过来了。

来之前明明想过的情况,但是看到明枝的反应后,段钊还是庆幸他过来了。

“多谢段大人。”明枝乌亮的眼睛里,眼珠正在打转。

段钊沉默片刻,还是将这件事情中,何延清所做的一切也说了。

“救明大人这件事情上,还是何大人出力更多。”他说。

明枝颔首:“他是他,可是没有大人,也没有人能进到东营的采石矿,将他们救出来。”

段钊必须承认。

尽管他知道,一定程度上,明枝这样的话是客气的说法,但是,他依旧听得很满意。

“总之,不必担心,若他们配合调查后,会安排人将他们送到西营来。”他说。

之前的话若是模棱两可的话,这一句话更倾向于保证了。

明枝知道,他的一句话比任何人的一句话都有用。

只是,在那之前,她还想要拜托段钊一件事。

“段大人,能否让我先见我父兄一面。”

段钊听到她的话,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明震文父子两个人如今在凉州大牢里带着,虽说他特地交代过,大牢没有那么苦寒。

可是,再退一万步来说。

那里也是凉州大牢,不是一个适合见面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这里静得就好像什么都能听见。

段钊垂眸,看到明枝攥得发白的手,以及眼中的担忧。

半晌。

“我带你去见他们。”

…

夜色沉沉,整个军营都很安静。

明枝披着夜行衣,跟着段钊走出军营大门。

因为要尽量不惊动更多的人,所以明枝跟段钊同骑。

段钊伸手,拉着缰绳,小声说:“多有得罪。”

明枝摇摇头。

骑马的破风声很大,不知经过多久,马停在凉州大牢的后门。

明枝下马,跟着段钊进入牢中。

凉州大牢久不见日,到处都带着潮气,空气中弥漫着腐草和铁锈的味道。

明斓和明震文被安排在最边上。

牢头知道这两位“罪役”被人特殊关照着,时时刻刻让人盯着。

不过,没想到,竟然还有人三更半夜过来审讯。

“过去……”牢头刚要让人过去,就被人拦下来。

“那边,不许让人过去,钥匙拿过来。”暗卫说。

牢头见状,立即交出钥匙。

暗卫拿着钥匙离开。

片刻后,钥匙交到段钊的手上。

他拿着钥匙打开牢门。

明斓与明震文只是押在这里听候审讯,所以并没有脚镣手镣。

因为伤势太重,两个人都闭着眼睛躺在这里。

牢门不沉,只是打开时会发出声响。

段钊将门推开,再将手中昏黄的灯递过去,指指不远处,将声音压得很低:“采石矿的一干人等都关在此处,听候传讯,一盏茶的时间,不要耽搁。”

明枝从他的手上接过风灯,轻轻点头。

因为夜行衣巨大的兜帽将人遮挡得严实,段钊此时只能看到那双有些颤抖的手,于是,又补充一句:“我在那里等你,你说完话,叫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

牢门这里便只剩下明枝一人。

一路夜行,刚才在马上也不觉寒风,只是现在站在此处,放觉刺骨的寒气入骨。

明枝不由地攥紧风灯,伸手照亮前面的人。

一间不大的牢舌,两张草铺的床铺,两道消瘦的人影。

是父亲和阿兄。

两个人还穿着采石矿做工的衣裳,被长鞭抽开的破洞还在原处……

半夜疲倦,明震文早已经不开眼,只是又担心明斓的那条腿,勉强清醒着。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他隐约听到门口的窸窣声,然后是哽咽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

风灯照亮段钊的脸。

“枝枝?”明震文嘶哑地喊出声。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要撑着墙壁站起来,却因为蜷缩太久,刚站起来身体便无力地摔回去。

另外一边,迷迷糊糊的明斓听到动静,也挣开眼皮。

看到站在牢里的明枝,他的眼中全是不可置信,嘴唇不停地颤抖。

“枝枝。”

明枝快步上前,伸手握住面前两个人的手。

以前只觉得宽大厚实的手,如今布满裂口,粗糙的让人心头揪痛。

她的眼眶瞬间湿热:“爹,阿兄,是我!”

三个人互相对视,明明没有说话,却好像都在其中。

明震文眼眶通红,一寸寸的打量着她,从她的头发,到身上粗布的衣衫,再到脚下的布鞋,一直看到确认她是完好的,这才颤抖着嘴唇:“枝枝,爹的枝枝!”

明斓的喉结狠狠滚动,看着以往锦衣玉食的妹妹,如今简素粗衣,清瘦许多,眼里翻涌起酸涩。

“瘦了。”他说。

“是爹的枝枝。”明枝强忍住放声大哭的冲动,肩头不停地耸动。

这边心情才平复下去,又听到明斓的话,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腿上,更是百感交集。

“阿兄也瘦了很多。”她想笑,但是没有笑出来。

明斓注意到她的目光,又看到她泛红的眼尾,心口又酸又疼,沙哑出声:“虽然伤到了腿,但是还能走路。”

只是不能在骑马,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肆意江湖。

“别哭。”明震文那时候手掌颤巍巍的抚上她的手背,“父亲跟你阿兄都好,至少还活着。你呢?你娘跟你妹妹如何?”

明枝也知道他的担忧,努力地稳住气息,将夜行衣下面的篮子拿出来,递给明震文一封信:“阿娘与我,还有蔓蔓都好。”

明震文看到信上的字,眉眼稍弯:“你阿娘的字还是不太好。”

他的眼睛全是温柔。

明枝终于笑了。

“枝枝。”明斓艰难地坐起来,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凉州大牢,怎么会允许无关人员进来。

“父亲的一位旧识相助…”明枝说到一半,想起来他们见过段钊,便说,“就是那日救下你们的段大都督,他帮忙,我才能见到你们。”

听到这话,明斓眉头一蹙。

那日救他们的少年将军竟然是父亲旧识吗?他为何不曾听到父亲提过?

“那位……”他有意想要再问一问此事,但是没时间问。

“只有一盏茶的时间。”明枝迅速地擦干了眼泪,将准备的粗布衣裳还有药粉拿出来,“这里有两套粗布衣服,暂且换上,凉州如今变天,早晚天冷,单衣怕是会扛不住。这些药粉只是一些镇痛祛肿消炎的药,大夫不能总到牢里来,还是备着,万一伤口疼了就先用上。”

“另外…”她又从一边解下一个包袱,打开给他们看,“这里放了一些胡饼和肉干,鱼干,胡饼是军营给士兵做的,没有放盐,更耐放一些,若是饿了,就先吃一些。肉干鱼干是我晒的,可以放在热水里吃。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一把碎铜板和银子。”

“等等,哪里来的银子和碎铜板?”明斓就算再糊涂也知道,全家抄家流放,即便是女眷能带的银子也有限。

明枝将东西一通塞过去,简短地说:“赚的。”

明斓:?

“父亲。”明枝根本注意不到他奇怪的目光,已经转到下一个话题上来,径直跟他说,“段大人说,采石矿的苟彭私自调动流犯罪役,虐打罪奴,此事作为罪责,追究其责任。不过,苟彭的罪名远不在此,他还与凉州近来沸沸扬扬的粮草贪腐案也有关系,所以,您与阿兄需要配合审讯,等到苟彭罪责定下,此事了结,他会将你们调到西营,跟我们在一处。”

说到苟彭,明震文神色微变,想到那日他的言辞,不由得正色对明枝说:“父亲与你阿兄会配合他们审讯,不过,调动一事,需得另寻考虑。”

“为何?”

明震文知道,现在并不是要藏着掖着的时候,径直将那日苟彭的作为全部说出。

明枝闻言微微蹙眉:“父亲,与苟彭有何旧时恩怨?”

并不意外。

苟彭的那番话很明显就是在刻意地点明他在报复明震文。

但是,他跟明震文之间能够有什么恩怨?

明震文不过是一礼部的官员,能够与他有什么旧恨。

“昔年,他科举冒用他人籍贯,被人发现,考试除籍,曾求到我门下,想要在礼部做一个文书。”明震文这几日也的确是回想过了,如今说起往事倒是顺畅许多。

“爹没有答应?”明斓问。

“不,我答应了。”明震文摇摇头,“他的冒籍之事另有隐情,我觉他文采不斐,便欲留他在身边做一文书。”

明枝挑挑眉。

这难道不是知遇之恩?怎么会跟报仇有关系?

“一开始,他做文书处理各事皆妥当,我甚是满意他,便想过再推选他做吏员。”明震文动了动手指,“可惜,就在退选之前,我发现他杀了妾室,又隐瞒不报,后面便寻找了一个机会将他赶出了汴京。”

妾室属于奴仆,所以当时此事闹出来,对于苟彭来说都没有什么所谓。

但是苟彭并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被推选他的明震文知道。

因此,当他被明震文放弃以后,就有了他口中所谓的“灰溜溜”被赶开汴京。

“此乃小人,心眼窄小,又睚眦必报,不可相处,父亲当年的处置没有错。”明枝说。

其实这就是开导明震文,他们受折辱并不是因为自己的错。

一句话而已。

明震文就感受到了女儿在流放之后的成长。

那边,突然有一阵敲墙壁的声音。

明枝耳朵动了动,重新将夜行衣的兜帽戴上,对父亲和兄长说:“我该走了,爹,阿兄,多多保重,若有机会,我再来看你们。”

“枝枝。”明震文用满是裂口的手摩挲了一下明枝的手,也从她的手上感受到茧子来。

他的眼中满是不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保重!”

明斓也弯了弯嘴角,看着高高瘦瘦的妹妹,轻轻地挥了挥手:“下次见。”

明枝看着他们,明明心中知道必须要走,可是脚上就像是被绑了铅石,抬脚这个动作就是那么得艰难。

敲石壁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下次见!”明枝低了低头,将湿润的眼眶藏起来,用哽咽地声音说。

明震文,明斓用力地点点头。

明枝深呼一口气,这才转身出了牢房。

段钊就藏在不远处,看到她恋恋不舍地走出来,小声说:“东营来了人要提审他们。”

这其实就是解释,为什么会催促她的意思。

明枝点了点头。

“你等下跟在我身后,不用管其他人。”段钊又说,然后接过她手里的那风灯。

凉州大牢很冷,时不时有穿堂风,灯被吹得一晃一晃的。

明枝低着头,跟着段钊从大牢里走出来。

中间,好像还经过过几个身着武将官服的人,不过因为段钊在,并没有人说其他的话。

出了大牢,段钊把刚才的牢房钥匙丢给暗卫:“把钥匙送回去。”

暗卫领命而去。

段钊打发了他,顺便又打发其他人去牵马。

于是,这里很快地就只剩下他跟明枝。

他看着一直沉默低头的明枝,心里头有一些担心,沉声询问:“明枝,你没事吧?”

明枝大哭的冲动终于在他这一声询问下破防。

这一刻。

所有的痛,都化成了眼泪,一点一点地流下来。

刚才没有哭出来的泪都哭了出来。

段钊根本想不到她会哭的如此伤心,一时之间,手忙脚乱,慌忙去摸袖子。

夜里骑马,他穿得是窄袖的胡服,一摸,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干巴巴地伸出一只手去安慰人:“明枝,你别……”

“没哭。”明枝抬头,看到他伸过来的手臂,突然说,“段大人,能不能借你手臂一用。”

“用?”段钊没转过来弯。

然后,明枝就直接抱住了他的手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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