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掀桌
暗卫通常情况下,都是相对来说沉默寡言的人。
只不过,那是通常情况,也不排除一些例外的情况。
例如,影六。
他之所以会做段钊的暗卫,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不太沉默寡言。
若是当暗卫还能因为所处位置有局限,稍微少说些话。
当然,也只是少说一点。
“那大人不是有些吃亏?”他艰难的组织出另外一种说辞,来表示对这件事情的不认可。
段钊用手指捏捏眉心,有一些无奈。
难道他就想把这件事情挂在何延清头上?
还不是迫不得已,他是边关主将,轻易卷入朝廷旧案,调动边关的罪犯,难免会引人注意。
他在边关手执权柄,周围有眼睛的人不少,贸然一动,说不定会让人察觉到这件事情,再生出乱子。
所以对比之下,这件事情还是由“朝廷钦差”出手比较妥当。
“这件事情由他出面最合适不过。”段钊说。
一锤定音。
…
自从那日从西营回来,何延清一边处理粮草案的卷宗,一边让人在东营采石矿中安排人手,调查明家父子的事情。
东营采石矿守备森严,又是韩朔北直管的营地。
因着粮草贪腐一案,韩朔北底下官员卷入不少,其中不乏一些心腹。
韩朔北有意用银钱帮心腹赎罪,可是何延清行事刚硬,坚持不接受赎罪,硬要将这些人捉拿下狱,按照朝廷律法论罪。
所以两人之间有一些隔阂。
也正因为这一点,韩朔北得知何延清在调查采石矿的时候,示意那边并不用配合他。
这也就给他造成一些困难。
但是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没等太久,此事就迎来新的转机。
何延清拿到矿场传来的信,读完整封信,手瞬间攥紧,“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动作之大,直接让茶盏从上面掉下来,在地上碎开。
“来人,备车,去韩大将军府。”他沉声道。
文墨看他严肃深沉,连忙下去命人备车。
马车向韩大将军府驶去。
将军府的门房对何延清的马车并不陌生,看到便跑上来问:“何大人,可是想开了,来见大将军?”
他们被提前叮嘱过,若是何延清上门,要恭敬一些。
何延清不置可否,对文墨说:“将帖子递过去。”
听到他的话,文墨就上前一步,将手上拿的名帖递给门房,对他说:“烦请通传韩大将军。”
门房听说过这位朝廷钦差的“倔劲”,对他这副态度也不奇怪,忙不迭地找了个人让他进去通传。
将军府沙场。
韩朔北骑在高头大马上,听到仆人的禀报,转头看一下一侧的属将:“他这是来谈条件,愿意妥协了?”
属将也坐在马上,听到这个,沉吟片刻,才慢慢点头:“属下听说,他近来调查采石矿的事情,想必是进展缓慢,特地来找将军妥协。”
“哼。”韩朔北闻言冷哼一声,拿起弓箭,“咻”的一声朝远处的靶子射去,见箭头正重靶心,这才把弓箭往属将那里一丢,对来通禀的下人说,“去把他带进来。”
门口,门房听到下人的话,转过身来谄媚地冲着何延清笑。
“何大人,请!”
何延清带着文墨,以及两个随身护卫入内。
将军府的院落很大,要去演武场,就要先穿过府中的回廊。
回廊那里也是将军府的花园。
下人还是知道花园此处会有后院女眷在此处游玩,于是带人走的是小路。
但是没有想过,他才带人走过一道小门,就听到不远处的一声哀嚎。
“娘子!”一个老嬷嬷面目苍白,跪在一个娇弱的女子前。
那个女子匍匐在地,发髻散乱,额角还渗着血迹。
老嬷嬷慌忙用手帕给她止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一时又慌又气,对着后面站在那里的人说:“沈青容,你不过是一小妾而,竟敢推搡主母!”
“推搡?!”沈青容轻嗤一声,用带着护甲的手指轻轻摸着自己的腹部,“难道不是主母生来嫉妒,想着我腹中这一孩子就要成为将军府的长公子,特意在这小路上等着害我吗?”
“呸,不过是一个下贱胚生的小野种而已,谁会在意!”老嬷嬷嘶吼道。
但是她也知道,这个时候并不是争辩谁卑谁贱的时候。
老嬷嬷立即看向围观的仆人:“还不快去外面请大夫,若是我家娘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的命就别要了。”
围观的仆人们有些胆小的听到这话立即动了起来。
“谁动,我就对大将军说谁今天跟夫人一起推了我。”沈青容笑着说。
于是这句话一出。
几个原本已经跑上来要扶人的仆人又瑟瑟发抖起来,不敢动弹。
老嬷嬷看到这一幕目眦尽裂,眼睛快要出血,她咬牙切齿,环顾一圈,最后被她捕捉到小门这边的人。
“韩高,你是大将军的人,还不快去请大夫来,若是夫人有三长两短,必叫你们大将军府的人陪葬!”
因为她这一声,沈青容这才注意到小门这边的人。
她轻轻一瞥。
原本阴狠的模样,在看到站在那里的何延清时,整个人瞬间怔住了。
“何…大郎君。”她有些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儿?”
何延清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看了一眼老嬷嬷身边的女子,对旁边的韩高说:“若是再不请大夫来,她可能要没命。”
韩高听到老嬷嬷喊他名字时,心中就暗叹一声倒霉。
此时,又听到这话。
他的表情实在有一些高兴不起来,要是让大将军知道他让何延清看到府中这阴私的一幕…
“小的,这就让人去请大夫。”韩高指着站在那里的一个仆人瞪他一眼,“还不快去!”
仆人慌忙点点头,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韩高这才对何延清说:“大将军还等着,何大人请。”
何延清抬步就走。
沈青容看着他毫不犹豫就离去的背影,放在一侧的拳头微微握紧。
那边坐在地上的老嬷嬷看到她的动作,不由得哼笑一声:“可真是一个贱人!”
“你在说谁?”沈青容回头。
老嬷嬷站起来,朝着她冲过来,欲要走近反唇讥讽。
还没有靠近,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两个护卫挡在那里。
“靠近者杀!”
老嬷嬷看到两个人拿的兵器,突然笑了,慢慢地退了回去,坐在晕倒的女子身边,小声说:“娘子,你错选了负心郎……”
仆人们面面相觑。
将军府虽大,可是一切都在韩朔北的掌控之下。
于是。
何延清还没有到的时候,韩朔北就已经知道了花园里发生的一切。
属将没有退下,听到这件事情,微微蹙眉,思考片刻后对韩朔北说:“大将军,大夫人乃是正室,沈夫人只是一妾室,又没有显赫家世,岂能以妾欺骗妻,此事不妥。”
其实,他更忧心的在于,若是有人以此向朝廷上书说大将军宠妾灭妻,那可能要更糟糕。
现如今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况且在他看来,那位沈夫人不过是一罪奴出身,就算做过京官之女,却眼皮狭小,上不得台面。
将军宠溺这样的人太过,不是一件好事!
“那不过是一继室耳。”韩朔北虽然也觉得,沈青容此事有些见不得台面,让他丢掉面子,可是却没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妥。
“但是当初,要不是大夫人携带嫁妆嫁进将军府,将军岂有如今的雄师……”属将劝说。
韩朔北抬手,斜他一眼。
这就是让他闭嘴的意思。
属将蹙眉,并不甘心,还想要在劝说一二。
就听到韩高让人禀报,说何延清已到。
“先与何延清谈条件,其他事情随后再说。”韩朔北说。
属将还是知道事情轻重的,眼下最棘手的事情无疑是此事。
何延清一进演武场,就看到身着武将常服,带着一身煞气的韩朔北。
以往,若是见到这种人,他说话必会受到影响。
可是现在,可能是之前与段钊那样杀气凛凛战功彪炳的人相处过很多次,他反而对韩朔北身上这身煞气不太敏感。
“见过韩大将军。”他躬身。
“何大人请起。”韩朔北毫不收敛身上的煞气,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又重新放下,轻笑道,“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何大人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他的笑意并不达眼底,带着一丝虚情假意。
“若是为凉州大狱里的几个人,不知道何大人思量许久,想要什么东西,才肯放他们出来。”韩朔北问。
粮草贪腐案能牵扯到这些人,确实是让他有些意外的。
要是他一早知道此事,必定不会让段钊向朝廷递折子,引来钦差。
只可惜,现在后悔已晚。
韩朔北收回思绪,准备跟何延清谈条件。
就听到——
“韩大将军误会。”何延清从文墨那里接过来的书信递给韩朔北,“下官是为凉州东营采石矿的苟彭苟大人而来。”
韩朔北闻言,立即蹙眉:“苟彭,与他有何干系?”
凉州几营中,如今仅有东营牢牢掌控在他的麾下。
而采石矿更是因为苟彭的效力,所以才让他的军队用上……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锋利,就像一柄刀剑一样直直地看向何延清,声音透着一股冷意:“据本将所知,凉州城粮草贪腐案件应当与苟彭无关,他不掌凉州军粮。”
“苟彭大人是跟粮草贪腐案没有直接关系。”何延清说。
“那何大人所来为何?”韩朔北看着他的眼神充满审视。
“下官只说苟彭大人不与粮草贪腐案有直接关系,却不代表没有间接关系。”何延清将手中的书信递给他,“苟彭私下用矿石结交各地粮草商贾,替一些人出粮,牟取私利。”
“东营采石矿在韩大将军麾下,下官要捉拿苟彭,为避免下人通传,让大将军误会,特来说清。”
“砰”——
面前的茶桌在韩朔北的一掌之下,顷刻碎开。
“何大人。”韩朔北沉沉地看着他,“难道来凉州之前,没有人告诉过你,来这里要惜命吗?”
“当然。”何延清自岿然不动,淡淡地看着他,“所以,下官来之前,已经请人去请段大都督前来。”
韩朔北听到段钊的名字,立刻起身,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你想死?”
砰——
一个石头带着直冲冲的劲,弹开韩朔北的手。
何延清得以重新呼吸,猛地咳嗽了两声。
文墨吓得面目惨白,看他被放开,连忙冲了过去。
“郎君。”
韩朔北看着手指被弹出的红印,看向演武场的入口。
“段钊。”
段钊在心底玩着手上的石头,轻轻摇了摇头说:“韩大将军,不好意思,他不能死。”
另外他在心底补了一句,虽然在某些时候,他也很想让这个人死。
韩朔北看到他如出入无人之境一样站在这里,眼睛微眯。
演武场的护卫立刻围着段钊。
“所以。”段钊玩味地笑了笑,看着脖子上被掐出一圈红印的何延清,开口道,“韩大将军这是谋杀朝廷钦差不成,也要杀了我这个西北大都督?!”
一旁的属将哪里能想到就这么一瞬间,就能发生这么多的事。
先是何延清说要收苟彭下狱,后是大将军怒而暴起掐了何延清的脖子。
然后,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一位“煞神”又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说了这样一番“诛心之言”。
属将觉得已经汗流浃背了,甚至都来不及多想,急忙解释:“大都督言重,刚才大将军不过是想与何大人过一下招儿,却没想到手上没个轻重。”
“过招儿?”
“嗯嗯。”属将急忙点头。
段钊看了一眼他,未置可否。
紧接着,径直走过去,将还在咳嗽的何延清提起来,抓着他往外走。
然后留下一句。
“是与不是,就让刘知州判断。”他淡淡说。
属将心下一沉,抬头一看。
只见韩高被人提着,凉州知州刘宿又急又忙跟在后面,对着前面的段钊喊:“大都督,还没让人通传大将军,横冲直撞进将军府,实在不妥啊!”
段钊看到刘宿,指了指一直咳嗽的何延清,特地还点了一下他脖子上掐出来的手印,饶有兴趣地说:“不横冲直撞进将军府,恐怕,你等下就要收到朝廷钦差命丧凉州的消息了。”
命丧…
刘宿听到他的话,先是一顿,然后看到何延清脖子上的掐痕。
“谁干的?”
谁要害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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